第9章 讲一段你不知道的(1 / 1)

定了规矩以后,吴岭每天下午都上台讲一小段。

有时候讲三分钟,有时候讲十分钟。

台下赵婆婆在窗边坐着,老张老李在下棋,没人抬头看他。

他也不在意,就讲自己的。

门又恢复了,吴岭没急着过去。

上次讲老周头是临场发挥,这回他想认真准备一段。

不讲古,不讲三国,讲一个那边的人绝对没听过的东西。

他准备了一整天。

上午在手机上查了成都地铁线路图,春熙路的夜景照片,以及IFS楼顶那只熊猫的高度。

下午就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每一遍都在想怎么用民国人听得懂的话讲出来。

傍晚泡了碗茶,喝了两口没喝完,准备过的东西反而怕讲砸。

秦小碗从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干嘛呢?坐那儿一下午了。”

“想事。”

“想啥子事?”

“想怎么讲一个故事。”

“讲故事还要想?张嘴就讲嘛。”

“你做蛋烘糕之前不也研究了半天配方?”

秦小碗想了想。“也是。那你慢慢想。”

天黑了,推门,通了。

民国。

不是冬天了。

门外的空气暖了,巷子里有槐花味。

堂倌穿单衫,袖子挽到肘上。

上次来还裹棉袍烧炭盆,这回茶客手里摇着蒲扇。

成都的夏天来得快,一转眼满街蝉鸣。

巷子口一个挑担子的在卖凉粉,两个赤膊汉子蹲在旁边一人端一碗,辣油红得发亮。

吆喝声从巷头拖到巷尾,懒洋洋的。

吴岭这边过了不到两个礼拜,那边过了小半年。

茶馆里人比冬天多了不少,二十五六个,坐了大半。

天热了出来泡茶的人就多,这是成都人的老规矩。

老周头身上换了件薄衫,看见他进来,茶盖拨了一下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嗯。今天想上台讲一段。”

“讲嘛。”

刘师傅在角落,铜钎子别在耳后,正给一个老头掏耳朵。

听见吴岭说话,手上的活没停,但耳朵转了一下。

小翠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。

比冬天精神多了,脸上有了肉,辫子也扎得齐整。

“掌柜的!你好久没来了嘛。”

“忙。那边的事。”

“忙啥子嘛?上回说给我带花种子的。”

“下次。”

“你上回也说下次。”她嘟嘟嘴,“上上回也说下次。”

老周头咳了一声,小翠缩回去了,帘子晃了两下。

靠门口偏角的位置坐了个人,吴岭之前没注意。

四十来岁,穿灰布长衫,戴一副圆框眼镜,面前一碗三花。

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,书脊朝下扣着。

他不像是来喝茶的,更像是找了个地方看书的。

吴岭走到台前,醒木还在老位置。

拿起来掂了掂,还是比自己那把重,他深吸了口气,拍了一下醒木。

“今天不说古。说后头的事。”

台下稀稀拉拉有人抬头,棋盘那边没停。

“你们知不知道,这条巷子,将来还在?”

“将来?多久的将来?”

棋盘老头撂下棋子看他。

“很久。久到你们想不到。”

吴岭没多解释,往下讲了。

“不光在,还修漂亮了。从这头走到那头,全是人。天南海北来的。坐火车来的,坐飞机来的。”

“坐飞机?”瘦老头不信,“飞机那个东西坐得起?”

“到那个时候人人坐得起。从成都到北平,四个时辰。”

“四个时辰到北平?”瘦老头站起来了。“走路要走几个月嘞。”

“所以到那个时候没人走路了。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地底下钻的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
台下嗡了一下。

有人笑,觉得他吹牛。

有人没笑,歪着头琢磨。

吴岭没急着往下讲,等他们消化。

上次的教训就是太急,不给台下人想的时间,到最后只有自己在赶。

“从这条巷子出去往东走一刻钟,有一条街叫春熙路。”

“春熙路晓得。”棋盘老头说,“卖绸缎的那条。”

“以后还叫春熙路。但不卖绸缎了。卖一种东西叫奶茶。牛奶和茶混在一起,加糖,加冰,装在纸杯子里。”

“牛奶和茶混一起?”老周头的眉头皱起来了。“糟蹋茶叶嘛。”

台下笑了。

“杯子上插一根管子。边走边喝。”

“走着喝茶?”

“走着喝。站着喝。坐地铁也喝。”

“地铁又是啥子?”

“路底下挖了很长很长的洞。铁壳子在洞里头跑。从城这头到城那头,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
“地底下跑车?”瘦老头声音大了。“不得塌嘛?”

“不塌。修得结实。每天几百万人坐。”

“几百万?成都哪有几百万人?”

“到那个时候的成都,有两千万人。”

整个茶馆安静了两秒。

两千万。

民国的成都不到六十万。

两千万是个什么概念,台下没人想得出来。

棋盘老头把棋子搁在棋盘上,不下了。

他要听。

旁边那个对手也不催了,他也要听。

刘师傅的铜钎子停在半空。

旁边那个等着掏另一只耳朵的老头张着嘴看台上,也忘了催。

这是吴岭刻意练过的,讲到大的东西的时候,不赶,让台下的人在脑子里自己长出画面来。

“路两边的房子不是两层三层了。几十层。最高的,比城墙高一百倍。”

“一百倍?那不是戳到天上去了嘛?”

“差不多。站在上头往下看,底下的人跟蚂蚁一样。”

“住那么高不怕?”小翠问。

“习惯了就不怕了。那个时候的人觉得住高处才安逸,看得远,风也大,夏天凉快。”

“那下楼呢?每天爬几十层?”棋盘老头不信。

“不用爬。有一个铁箱子,人站进去,自己就往上升。按一下到十楼,再按一下到三十楼。”

“那是升天了嘛。”瘦老头说。

台下又笑了。

“夜里从高处往下看,满城全是光。你们见过电灯。但到那个时候不是一盏两盏——是整条街,整座楼,从上到下全是。招牌是亮的,路是亮的,连桥底下都是亮的。白的,黄的,红的,绿的,不停地变。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像满天的萤火虫落到了地上,不过比萤火虫亮一万倍。”

刘师傅的铜钎子彻底搁下了。

他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吴岭,掏耳朵的活全丢了。

小翠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。

“春熙路夜里十二点的人,比你们白天赶场还多。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手里头都捏着一个东西,巴掌大的铁片子,会发光。”

“铁片子?做啥子用的?”小翠问。

“看。”吴岭说,“上面能看见字,能看见画,能看见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的脸。想跟谁说话,不用见面,对着铁片子说就行了。”

“那不是神仙。”

“不是神仙。人人都有。卖菜的有,赶车的有,掏耳朵的也有。”

刘师傅愣了一下。

“不光看东西,还能用这个铁片子点饭吃。手指头一划,半个时辰就有人把饭送到你家门口。”

“半个时辰送到门口?”老周头皱眉,“那饭还是热的?”

“有时候是热的。有时候...”吴岭想起了自热米饭,笑了一下,“有时候就不好说了。”

老周头哼了一声,他也想起了之前自热米饭的味道。

靠门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把手边的书轻轻合上了。

吴岭停了一下。

“但是...”

台下的眼睛全在他身上。

“有一样东西,不管过多少年,都没变。”

没人出声,连蒲扇都停了。

“盖碗。三花。竹椅子。”

他看着台下这些人。

棋盘老头,掏耳朵的刘师傅,端碗的老周头,蹲在桌脚的小翠。

“成都人,下午还是找一间茶馆,叫一碗三花,坐下来。太阳晒着,风吹着,盖碗冒着气。”

“跟你们现在,一模一样。”

“你们今天坐在这儿做的事,将来的人还在做。”

吴岭把醒木轻轻搁在台上,他准备的故事就到这里了。

茶馆安静了。

比上次讲老周头的时候长,上次是三四秒,这次有七八秒吧。

没人说话,没人喝茶,没人动棋子。

瘦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碗。

“好嘛。”他嘀咕了一声,“将来还喝三花。那这碗茶值了。”

有人笑了,不是笑吴岭,是笑自己手里这碗茶忽然变得值钱了。

小翠没笑,等人散了,她凑过来小声问。

“掌柜的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个铁片子,真的人人都有?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那我要是有一个,能看见啥子?”

“你想看啥子都能看。”

小翠想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想看看大海,我没见过大海。”

吴岭看着她。

十二三岁的姑娘,在成都长大,没出过城,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出城。

“以后给你看。”

他手机里还真没有存大海的视频,得回去联网下载。

“你又说以后。”

她端着碗回去了,帘子又晃了两下。

堂倌从这头走到那头,才想起来自己是要给谁续水的。

刘师傅蹲在原地半天没动。

直到旁边那个老头催了一声:“刘师傅?”

他这才拿起铜钎子,手上的活比刚才慢了一截。

老周头喝了口茶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吴岭等着。

“可惜,听完了记不住。”

“哪里记不住?”

“人。记得住车,记得住灯,记得住两千万。但不记得一个人。”

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
吴岭心里沉甸甸的。

老周头说的每个字都对。

他讲了一堆有意思的东西,台下也安静了七八秒。

那个安静是惊讶,不是感动。

惊讶和感动差在哪里?

惊讶是听到了没听过的,感动是听到了跟自己有关的。

吴岭坐回桌边,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
棋盘那边再次开始落子,堂倌提着壶续水。

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,“两千万人,吹的吧。”

靠门口的那个中年人站起来了。

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放下茶钱,经过吴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
“小伙子。”

吴岭抬头,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,不是客气的亮,是认真在看他。

“讲得不错。你那个将来还喝三花,那句是好的。”

“后面呢?”

他笑了一下。

“前头铺得太满了。车啊灯啊路啊,说了一大半的工夫。到那句话的时候台下人已经有点乏了。”

吴岭心里一动,跟老周头说的是同一件事。只是这个人说得更具体。

“那应该怎么讲?”

“你讲铁壳子车的时候,不如讲一个坐在铁壳子车里头的人。他做什么营生,他去哪里,他路上在想啥子。将来的一天,一个人,从早到晚。台下的人听完了会说——噢,原来将来的人,也是这么过日子的。”

“先生贵姓?”

“免贵,姓李。”他拿起自己那本书夹在腋下,“我也写点东西。你讲的那些,如果写成书,是很好的素材。”

说完转身出门了。

吴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“李先生的书,成都没几个人写得过。”

“他写啥子书?”

“小说,写成都的。写的就是这些街坊,这些茶馆,这些人。”老周头拿茶盖拨了拨碗面,“他说的话你听着。他晓得啥子叫好故事。”

“他来过几次了?”

“来了有两三个月了。不是天天来,隔三差五的。坐那个角落,泡碗茶看一下午的书。不跟人搭话。今天是头一回听见他跟人说这么多。”

吴岭记住了,姓李,写成都的小说。

推门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。

他躺在床上睡不着,老周头的话在脑子里转。

记得住车,记得住灯,记不住一个人。

然后想起那个李先生临走时说的。

“我也写点东西。”

吴岭拿起手机搜了一下。

李,成都,小说,民国。

第一条结果跳出来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
李劼人,1891年生,成都人。

作家,翻译家,报人,餐馆老板。

代表作《死水微澜》《暴风雨前》《大波》。

写的全是成都,全是茶馆,全是这些街巷里的人。

郭沫若称他“中国的左拉”。

吴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就是刚才在角落喝茶看书的那个中年人。

圆框眼镜,灰布长衫。

“我也写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