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闲言(1 / 1)

陆真静静看着他。

“是周家的中生代顶梁柱,周世昌。”肖主管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那可是实打实的暗劲异武宗师。李长庚在报纸上指着周家的鼻子骂,周副局长亲自发的话拿人。这案子,谁敢插手?”

他伸手,将桌上的灰布包推回了一半。

“陆兄弟,哥哥跟你交个底。这二百大洋,想把人全须全尾地捞出去,绝无可能。”

“我最多,只能给你行个方便,让你进去见他一面。”

肖主管顿了顿,又补充道。

“另外,这钱留在里头打点。我能保他最近在牢里不挨黑棍,一日三餐有口热乎饭吃。再多的,哥哥我也无能为力了。”

陆真看着桌上的大洋。

他心里清楚,肖主管说的是实话。

暗劲异武宗师亲自盯的案子,别说他一个第三所的差头,就是把总来了也没用。

能保住命,见上一面,已经是极限了。

他本就对这门亲戚没什么深厚的感情,能做到这一步,算是仁至义尽。

“好。”陆真点点头,将大洋重新推了过去。“那就劳烦肖主管安排了。”

肖主管收了钱,动作麻利。叫来个狱卒,领着陆真往大牢深处走。

穿过两道厚重的铁栅栏门,光线越来越暗。

空气里弥漫着屎尿臭、血腥气,还有发霉的稻草味。

尽头的一间牢房里。

李长庚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,虽然沾了不少灰土和暗红的血迹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
鼻梁上架着副裂了纹的圆框眼镜,手里还拿着根枯草,在地上比划着什么。

透着股一根筋的酸腐文人劲儿。

“伯父。”陆真隔着铁栅栏,喊了声。

李长庚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看清是陆真,顿时眼睛一亮。

“是真哥儿啊!你怎么来了?”

陆真压低声音,把外面的情况,以及周家暗劲宗师发话的事,简单说了一遍。

“人暂时捞不出去。我打点了上下,能保您在这里头不吃苦头。”陆真平静道。

李长庚听完,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冷笑一声,猛地站起身。

“周家?卖国求荣的狗贼!他们抓得住我李长庚的人,抓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!”

他走到铁栅栏前,双手抓着铁杆,眼神狂热。

“真哥儿,你记住,正义是杀不完的!他们今天杀了我一个,明天还有千千万万个我站出来!”

陆真看着他这副模样,一言不发。

李长庚又看向陆真身上的玄黑制服,语重心长起来。

“你如今习武有成,在这镇戍局里也算站稳了脚跟。但切记,武夫不可只知逞勇斗狠。以后你也要多读些新思想,为国为民,才不枉这一身好筋骨!”

“您老人家还是悠着点吧。”陆真打断他,“先保住命,到时候我再看看有没有办法把您救出去。”

李长庚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,忽然乐呵呵地笑了起来。

“生死有命。不过真哥儿,我听说你最近名气不小,这武习得确实不错。”

他上下打量着陆真,越看越满意。

“我家清月也到了婚配的年纪,你们又是表亲,知根知底。等我出去了,不如我做主,给你们安排相看相看?”

陆真眉头微皱,连忙摆手拒绝。

“伯父说笑了,陆某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。”

他心里也是无语。

这都什么时候了,命都捏在别人手里,还想着相亲的事。这文人的心,当真是大得没边。

见李长庚还要再说,陆真没接话,转身看向一直候在旁边的两个狱卒。

他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,一人手里塞了二十块。

“两位兄弟,我伯父在这里头,劳烦多照看一二。一日三餐给口热乎的,别让人欺负了。”

两个狱卒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大洋,顿时眉开眼笑,连连点头。

“陆差头放心!肖主管交代过,咱们兄弟心里有数,绝不让老爷子受半点委屈!”

陆真点点头,没再多留。

回头看了眼还在牢房里乐呵呵念叨的李长庚,他转身,大步顺着阴暗的走廊离开了大牢。

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。

陆真在东城总局的几栋灰砖建筑之间穿行,准备离开。

嗡……

大门外传来一阵引擎的低沉轰鸣。

一辆军绿色的敞篷小吉普车,碾过减速带,缓缓开了进来。

车速不快,正好和陆真擦肩而过。

陆真脚步微顿,目光扫过吉普车。

车后座上,坐着一个穿着淡紫色洋装的女人。

戴着宽大的法式遮阳帽,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,气质清冷。

是肖玉卿。

陆真看着那辆开过去的吉普车,心头微微有些恍惚。

上一次在十六铺码头见她。

自己还是个拉黄包车的苦力,满身汗酸味,连头都不敢抬,心里只觉得害臊。

那时候,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暗劲武宗。

可如今,才过去没多久。

自己也已经脱了那身破坎肩,穿上了这身玄黑制服,成了实打实的明劲武者。

人生际遇,当真是奇妙。

陆真收回目光,没有出声,更没想着去打招呼。

估计人家压根就不认识自己。

只是不知道,这位肖家大小姐,堂堂暗劲宗师,跑到这镇戍局总局来做什么。

他摇摇头,没再多想,大步朝大门外走去。

吉普车上。

肖玉卿原本正看着手里的文件。

在和陆真擦肩而过的那一瞬,她忽然抬起头,目光落在了那个穿着玄黑制服的背影上。

“咦?”

她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,眼底闪过一丝异色。

“有趣。”

前面负责开车的小冉,听到动静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
“小姐,怎么了?”小冉疑惑问。

肖玉卿收回视线,将手里的文件合上。

“等下去查一下那人的资料。”她淡淡吩咐。

小冉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,八卦之火熊熊燃烧。

她探着脑袋,又往后视镜里瞅了瞅那个走远的背影。

“是个男人啊……”

“看那身衣服,也就是个分局的差头。小姐,您查他做什么呀?”

小冉满脸好奇。

肖玉卿神色清冷,没有解释。

“让你查你就查。”

小冉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多问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乖乖应了声,踩下油门,吉普车朝着总局办公大楼开去。

...

陆真回到了安平街的小院。

屋里坐立不安的几个人,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

陆真走到桌边,没坐。

“人见到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但捞不出来。”

屋里几人脸色一白。

“得罪的是周家,总局的周副局长亲自发的话,那是暗劲宗师。”陆真看了眼桌上空了的位置,“那两百块大洋,我全砸进去了。

只能买通上下,保他在里头不挨黑棍,一日三餐有口热饭。”

听到“周家”和“暗劲宗师”几个字,周文景腿肚子明显哆嗦了下,扶着桌角才没软下去。

李伯母也是面色惨白。

听到两百块现大洋砸进去,连个人影都没捞着,她嘴角抽动了两下,表情变得有些勉强。

那可是家里大半的积蓄。

但她不敢说什么。

“后续我再想想办法。”陆真没理会他们的神色,“现在只能这样了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出了正屋。

看着陆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
李清月咬了咬嘴唇,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。

“花了这么多钱,结果连个人都带不回来……这算办的什么事。”

“闭嘴!”她母亲吓了一跳,猛地转头低声呵斥,“你懂什么!那可是周家!真哥儿能进去见上一面,保住你爹的命,已经是尽了大力了!你还敢在这儿乱嚼舌根!”

大姐陆芳也赶紧拉了拉李清月的袖子:“晓月,你少说两句。”

周文景擦着冷汗,连连点头:“是啊是啊,那可是周家……能保住命就不错了。”

李清月被母亲吼得缩了缩脖子,撇撇嘴,不说话了。

但她心里却是不服气的。

‘说到底,以前也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苦力。’她低着头,心中想着。

‘运气好练了几天武,穿了身皮,终究还是个没本事的下等人。拿了钱也办不成事。’

她脑海里,忽然浮现出一个穿着笔挺西装、金发碧眼的挺拔身影。

那是她在法租界教堂做礼拜时,认识的一位洋人师兄。人家可是正经的西洋绅士,在租界极有势力。

‘到时候,我去求求师兄。’李清月暗自盘算着。

‘西洋人面子大,说不定他就有办法把我爹救出来。’
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