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往事(1 / 1)

江寻坐在那儿,浑身僵硬无比。

他能感觉到燕清凝并不是开玩笑的。

她散发出的寒气已经让整个大厅地面凝出一层薄霜。

白狐玖的眼睛呈现出一对金色竖瞳,在昏暗光线里闪烁着妖异的光。

两个女人都没说话。

但那股无声的对峙,压得江寻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
江寻深吸一口气,试图打破僵局:

“既然她不愿说,那就算了吧。我们……”

“如果我非要听呢?。”

燕清凝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
几个字,砸得江寻哑口无言。

他没再说话,江寻知道,燕清凝已经认定他前世和白狐玖有渊源,他现在说什么都像在掩饰。

毕竟在燕清凝的认知中,江寻只待在她身边百十来年,其余大部分时间,江寻在干什么,她并不知道。

江寻现在只能听天由命。

顺便祈祷白狐玖不要添油加醋,或者随便改编了。

大厅里的霜又厚了一层。

燕清凝的耐心有限。

白狐玖盯着燕清凝,金色竖瞳微微收缩。

她实在搞不懂,这老女人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?

凭着自己境界高,就能为所欲为?

还是觉得自己好拿捏,可以随便拿来解闷?

白狐玖开口:“前辈,非要为了三条野狗,把事情闹的不愉快?”

燕清凝说:“你可以这么认为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白狐玖咬牙切齿,展现出的优雅姿势有些扭曲。

从来都是她打别人的脸,何时轮到别人来拨弄她的狐须?

如果真要打起来,白狐玖有自信让燕清凝也讨不了好处。

到时候抽干黑沙城百多万人的血气,就不信燕清凝这个女人一点事都没有。

就在气氛紧绷到极限时,江寻忽然开口:

“道友,可知道沧芜秘境?”

白狐玖一愣,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。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依了我道侣的请求,我便告诉你秘境入口在哪里。”说完江寻就继续闭眼,一言不发了。

白狐玖神情罕见的出现一抹着急:

“你真的知道?”

她开始收敛自己的姿态。

但不管她如何询问,江寻都是一副木头的模样,完全不搭理她。

江寻泰然自若。

反正有燕清凝在,江寻也不怕对方暴起逼迫。

而看见白狐玖这么在意沧芜秘境,江寻就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
在此等边缘之地,除了一些稀有矿藏,灵气已经衰败到一个很低的浓度。

几乎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,也没有大型的势力在此开宗立派。

可为什么白狐玖会偏偏选择这里成为自己的封地?

很简单,那就是因为沧芜秘境就在这里。

虽然沧芜秘境的存在一直没被人发现,但它的传说早就由来已久,而有人传,沧芜秘境的位置就已经确定在这里的某处地方。

白狐玖罕见的软了下来,不再含有敌意。

她刚刚真的有一股,自曝了也要让燕清凝吃点苦头的想法。

但一听到沧芜秘境的消息,她就立马变得理智。

她目光扫过燕清凝,又掠过江寻,最后落回自己膝上:

“前辈不是想听故事吗?”

“那我……便讲讲。”

燕清凝没应声,但周身的寒气,悄无声息地收敛了些。

白狐玖走到燕清凝对面的椅子前坐下。

宽大的黑袍铺开,赤足从袍摆下露出一截,脚踝的金环在夜明珠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她低头,似在回忆。

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警惕的恭敬,也不是初见时的淡雅。

而是一种……很深的落寞。

像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脚步,回头看时,却发现来路早已模糊。

“大概一千多年前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座山还没有名字。”

“我那时候……也只是一只没化形的山中野狐。”

她说着,微微歪头,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:

“不懂教化,不识语言,更不知道什么是爱。行事……全凭本能。”

“然后我发现。”

她的声音顿了顿,但还在继续:

“吞食凡人的血气,能让我变得更强。”

燕清凝并没有对白狐玖吞食凡人而有什么异样。

只是继续听着。

她的耳朵依旧贴在江寻的心脏边,感受他的情绪,他的心跳。

江寻全程保持大气都不敢喘的状态。

“我不断吞食,”白狐玖继续道,“直到有一天……我开始化形了。”
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
那只手白皙纤细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双养尊处优的手。

“我化形的那天,被一个路过的樵夫看见。”

白狐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浅,带着点欣然:

“他大概是吓傻了,以为我是九天上落下来的神女。回去之后逢人就说,说山上有位仙女。”

“从那以后,这座山……就有了名字。”

“落神山。”

燕清凝是个很好的听众,她静静的听着。

江寻也是。

只有风穿过纱幔的细微声响,和白狐玖脚踝上铃铛偶尔的轻吟。

燕清凝说:

“你吃人吃到化形……那时候魔道正盛,倒是你的运气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白狐玖点头,语气平淡:“那时候魔道大修实在太多,连凡人都吓得逃进山里,明知道山里住了个妖怪,也不肯下山。”

她又说:

“后来,那些凡人怕了。他们在山顶修了座庙。”

说到这儿,她又笑了。

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嘲讽:

“说要镇我。”

“然后……”白狐玖抬手,指了指厅外那座破庙的方向,“我就喜欢在庙里吃人了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江寻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游戏中的入场画面。

破败的庙宇,斑驳的神像,地上散落的骸骨,和一只蹲在供桌上、慢条斯理舔着爪子的美丽狐妖。

血腥,又诡异。

“多亏那时候正道式微,”燕清凝评价道,“否则以你这吃法,早该被围剿了。”

“也许吧。”白狐玖不置可否,“又过了一段时间……中域出现了一个凡人国度。”

她说到这儿,语气忽然变了。

变得有些畏惧。

不再是那种平淡的叙述,而是多了点……很微妙的东西。

“他们开始举办一个叫‘科举’的东西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从那时候起……很多白白净净的书生,开始路过我的地盘。”

白狐玖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回味一些好吃的:

“他们喜欢捧着书卷,坐在山路边读书。

念一些我听不懂的句子,说一些大道理。

有的慷慨激昂,有的唉声叹气……”

“我开始不喜欢吃那些整日操劳,满腹怨气的普通凡人了。”

她舔了舔嘴唇,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,却让江寻莫名地心头一紧。

“就喜欢吃这些……特殊的人。”

燕清凝忽然开口:

“你说的那个凡人国度,应该就是现在仙唐李家吧?”

白狐玖点头:

“嗯。整个中域……都成了仙唐帝国的天下。也是五域里,唯一一个凡人国度。”

江寻在旁边听着,心里暗暗唏嘘。

这个世界,或者说,他穿越进来的这个游戏世界,本没有“国家”这个概念。

凡人被仙宗和仙门百家统治,各占各的地盘,互相攻伐。

与其说是宗门不如说是诸侯王。

像黑沙城这样的城池,是作为封地交给仙门子弟管理的。

凡人在这个世界,属于最低的阶层。

哪怕有些凡人侥幸踏入仙途,成了修士,转过头来也会开始鄙夷曾经的同类。

江寻回忆。

说起来,她应该也还活着。

在游戏中的前期,他的等级还不高,却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npC。

她叫李舒棠。

是个乞丐,整日朝不保夕。

有一天这个npC竟偷钱偷到了他的头上,这可把他气坏了,追到之后,就狠狠教训了她。

再一剑给她刺死。

当时江寻以为会穿膜,没想到真给杀死了。

第二天她的奶奶就上街找自己的孙女,一个人在街上,抓着路人一个一个问,自己孙女走丢了,你知道她跑到哪里了吗?

这给他看的良心大受谴责。

然后江寻觉得自己太畜生,回档之后,就请这个叫李舒棠的npC吃了个饭,然后又给了她一些钱。

之后江寻就收获了一个电子宠物。

不管走到哪,李舒棠就能跟到哪。

江寻出去打副本,李舒棠就在家门边蹲着等他回来。

能陪你说话,陪你聊天,还能换装。

说实话,当时江寻简直给策划跪下了,这是何等天才的想法!

这波操作一定能吸引到大批量的妈妈粉。

只是后来随着游戏进程的加速,李舒棠这个电子宠物就没再管她了。

等到后面,再遇到李舒棠,她已经建立了一个小型的势力,并且吸引了大量的修仙者加入。

至于为什么修士愿意保护凡人,当时江寻并没有在游戏中了解全面。

原因就是当时的李舒棠没有什么值得江寻攻略的价值。

江寻忽然庆幸,好在没攻略。

不然又得多一段孽缘。

……

“那些书生。”白狐玖继续说着,声音更轻了,“有的很傻,明知道山里有吃人的妖怪,还非要抄近路。有的很聪明,会带些符纸、香灰,以为能辟邪……”

她说着,忽然停下来。

记忆中的面容又清晰的印在她的眼前。

语气也变得深沉。

然后她轻轻开口,说了一句让江寻浑身汗毛倒竖的话:

“但有一个书生……不一样。”

“他看见我的时候,没跑,也没跪。”

“他就站在庙门口,看了我很久。”

“然后说……”

白狐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复述出那句千年之前的话:

“你这狐狸,长得倒挺好看。”

江寻闭着的眼皮底下,眼珠微微颤动。

而白狐玖说完这句话,就安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
脸上的落寞更深了,深得像要把整个人都吞进去。

燕清凝忽然撤去脸上的面纱,看着江寻说,“现在你觉得我好看,还是她好看?”

“实话!”

这句话问的莫名其妙。

但江寻还是老老实实的说,“你好看。”

燕清凝听着江寻的心跳声,很满意这个回答。

其实两女在美貌上是不相上下的,而且评判一个人是否长的漂不漂亮,也没有评判的标准。

主要还是看被提问的人,喜不喜欢。

或者,诚不诚实。

江寻没有说假话。

相比于白狐玖,她还是更喜欢燕清凝。

燕清凝能讲道理,而白狐玖是完全不讲理的人,而且还很危险。

江寻对白狐玖的评价,就两个字,“难缠。”

她是属于,人善就欺人,马善就欺马的那种性格。

谁惹着她,她是一定要报回来的。

而且不管代价。

白狐玖不明白燕清凝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,但要说容貌,她自信并不比燕清凝差。

不然也不会有“花容狐”之称。

这个戴面具的男人真是有眼无珠。

她记住了。

日后等她进阶洞虚境,迟早要找机会报回来,将这个男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安在狗身上。

再让他好好瞧瞧,谁好看。

燕清凝对着白狐玖说:“继续吧!”

白狐玖感觉自己像个戏子,任由人评头论足。

内心的苦痛和怒火在互相交织。

她强压住内心的复杂。

为了沧芜秘境,她忍了。

苦寻数百年,她已经空耗了太多岁月,不然以她的天赋,如今的境界不可能比燕清凝低。

以至于让这贱人如此嚣张。

白狐玖继续说:“我一开始很想吃了那个人,但他很厉害,我打不过他,他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修士。”

“他打败了我,但不杀我,也不许我杀别人。”

燕清凝忽然笑道:“那看样子这条教诲你并没有学到多少。”

白狐玖反驳:“我现在从不滥杀无辜,只杀该杀之人。”

“不然这黑沙城早就成了我的仓库。”

江寻仔细想了想,这黑沙城的经济确实繁荣,各式商业街很明亮,城中百姓也是一副欣欣向上的模样。

没有像云山镇百姓那样的麻木与愚昧。

燕清凝说:“那几个妖人也与你无关?”

“我平日在街上行走,他们追求我,我让她们断了念头,这有什么问题?”白狐玖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。

“而且,我只和她们说,不允许我的城里有负心汉,就没再管过她们。”

外面的白辞突然一个战栗。

那三个人都是她在管,这城主府除了她和主人就没别人了。

但总要找几个能干活的。

所以就养着她们三个当仆从。

至于负心汉,白辞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分辨不出来谁是负心汉,只知道长的俊俏的都是负心汉,见到一个就阉一个。

白狐玖的性格虽然暴戾,但只杀她恼恨之人。

不相干的人,她现在都懒的看一眼。

燕清凝并不想关心这等事,示意白狐玖继续下文。

“我想听听那个书生,对你做了什么,让你如此念念不忘,痛彻心扉。”

“是不是啊!夫君!”

江寻更僵硬了,他现在百分百确认,燕清凝已经猜到了,自己就是那个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