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断尾之恨(1 / 1)

白狐玖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
江寻坐在那儿,感觉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。

他闭着眼,可耳朵里的每个字都像针,一点点往肉里面钻。

“那个书生……”白狐玖说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他开始教我认字。”

她闭眼,像是在翻找很久远的记忆。

“我记得那是个午后。他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,我蹲在他脚边。他指着书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念,人、之、初、性、本、善。”

“我学不会。”

“那几个字在我嘴里滚来滚去,怎么也拼不成他念的那个调。

他放下书,揉着太阳穴叹气,说,你长得这么漂亮,怎么是个榆木脑袋?”

白狐玖说到这儿,嘴角弯了弯,露出一抹浅笑。

她此刻站在记忆之海中,回到了一千多年前,视线里少年正在教狐狸读书。

“我不懂什么叫‘榆木脑袋’。他就解释,说意思是我的脑袋像木头一样。”

“我生气了。”

“我跳到他头上,咬他。一边咬一边说,你才是木头脑袋!”

“他也不躲,就让我咬。后来他跟我说……其实一点都不疼,就是头皮痒痒的。”

“等我咬累了,就会挂在他背上。他就背着我在庙前走,一边走一边教我认字,教我什么是道理。

我其实没学进去多少……但我喜欢待在他身边。”

夜明珠的光透过纱幔,在白狐玖脸上投下朦胧的影子。

她坐在那儿,赤足轻轻晃着,脚踝上的金铃偶尔发出一声轻响。

燕清凝没说话。

她撑着侧脸,眼睛半眯着,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。

可江寻能感觉到,她搭在自己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发凉。

白狐玖继续往下说。

“有一天,我饿了。”

“我想吃人。”

“他拦住我。他说:不能吃人。”

“我就急了。我说不吃人,肚子饿了怎么办?”

白狐玖说到这里,忽然停下来。

眼前的少年书生正在宠溺的笑着,狐狸就坐在他怀里,仰着头,等待着喂食。

白狐玖站在旁边,静静的看着。

此刻记忆像是全息影像一般映在她的眼前,如此真实。

而白狐玖就站在两人旁边,看着少年从腰间抽出小刀。

“他就用刀……割开自己的手臂。”

“放血给我喝。”

话音落下,大厅里连铃铛声都停了。

江寻闭着的眼皮底下,眼珠微微颤动。

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Cg。

破庙里,书生挽起袖子,刀刃划开皮肤,血滴进狐狸张开的嘴里。

其实当时还有另外两个选项,一个是抓几个凡人给她吃,另一个是买一些食物给她吃。

但喂血给的好感度最高。

江寻当然毫无疑问选择的是最高好感度的选项,毕竟是游戏,又不是真割他的手。

“那是我第一次尝到他的血。”

白狐玖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某种病态的沉醉:

“醇厚,甘甜,带着一股……很特别的灵性。和我以前喝过的那些凡人的血,完全不一样。”

“我忽然觉得,我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。”

江寻想,那是当然,当时他修为已经比较高了,高阶修士的血肉对妖类诱惑肯定大。

白狐玖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一丝恐慌:

“我开始害怕。怕以后……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血了。”

“我怕我会饿死。”

燕清凝忽然开口,声音很冷:

“所以你缠上他了。”

“不是缠。”白狐玖摇头,“是问。”

“我问他,要怎么做……才能让两个人永远在一起。”

“他回答了两个字。”

“夫妻。”

白狐玖说到这儿,脸上浮起一丝困惑。那种困惑很真实,像小孩子第一次听到无法理解的概念。

她和记忆中的狐狸相重合了。

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,一旦修士被困在记忆长河,很大概率会迷失自我。

所以白狐玖才不愿意回忆这段时光。

“我不懂。我就问,夫妻是什么?”

“他说,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,两个人相爱,就能成为夫妻。”

“我还是不懂。”

“我知道我是女人,他是男人。可……爱是什么?”

她抬起头,看向虚空,像是在问一千年前那个书生,也像是在问自己。

“往后的日子,他教我穿衣,教我什么是房子。他说人不能住在洞里。”

“他总喜欢盯着我的脚看……”

“他说可惜没有黑丝。我不懂黑丝是什么,但我知道了他喜欢黑色。”

“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想象……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。”

江寻想起来,白狐玖的建模好看,但包的严实,就两条腿露的多,有一段时间他是各种找角度看,还不时斜着屏幕玩游戏。

而且有时候白狐玖的提问,会弹出自主对话。

他就上百科上复制,然后粘贴在白狐玖的对话框上。

江寻一个激灵,难怪这城主府这么眼熟,不就是他当时复制的一段苏州园林的介绍嘛。

白狐玖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:

“随着相处的时间愈长,他来的时间也愈短。”

“我终于明白‘爱’是什么了。”

“爱就是……害怕他离开。”

“所以他的所有喜好,我都愿意满足。

他喜欢黑丝,我就穿黑。

他喜欢我的脚,我就不穿鞋。

他说夫妻要一辈子在一起……那我就想和他做夫妻。”

她表情变得痛苦。

然后声音骤然变冷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大厅里的温度,随着这两个字,瞬间降了几度。

不是温度的降低,而是江寻体感上降了两度。

白狐玖脸上的那点柔软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淬了毒的恨意。

那双秋水般的眸子,此刻冷得像刀剑反射的寒光,危险,锋利。

“在我终于知道什么是‘爱’的时候……”

“我想去告诉他。我想和他说,我想和他做夫妻。”

“可是他却……”

她深吸一口气,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
“亲手斩断了我的尾巴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江寻感觉自己的尾椎骨窜过一道寒意。

白狐玖整个人陷在回忆里,声音抖得厉害:

“他斩得很利落。一刀下去……我一条尾巴就断了。”

“断尾之痛,我花了五十年才缓过来。”

“而他……”

她抬起头,眼睛直直看向前方,像是在看那个已经模糊的身影:

“有人看上了你的尾巴,想用来做围脖。”

白狐玖和记忆中的书生面面相对,她的嘴复述着书生的话。

“就当作是你所造杀孽的补偿!”

“就这一句。”

没有解释,没有道歉。就像是……他从家拿走一个碗,随意。

白狐玖浑身都在颤栗。

许久,她才继续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可那种平静,比刚才的颤栗更可怕。

“我恨。”

“但也因为那一刀……我获得了记忆传承。”

她顿了顿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:

“我本是青丘之狐。父母在家族覆灭前,撕开空间将我送了出来。”

“我不关心什么家族仇恨。我只知道……我获得了力量。”

“百年后,我找回了我的尾巴。”

“还把那个看上我尾巴的人……全族都灭了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话里的血腥味,浓得几乎能闻见。

“后来我到处找他。发现他进了魔道……我也进了魔道。”

“我四处找他。”

“可惜……”

白狐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:

“他死了。”

她说这话时,语气很淡。

可江寻能感觉到,那股恨意,并没有因为“死了”而消散。

反而像老树根须,在时间里越扎越深。

燕清凝忽然开口:

“哦!原来是报仇啊!”

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,也更愉快。

对白狐玖的悲痛毫无在意。

“所以这和你找沧芜秘境……有什么关系?”

白狐玖抬起头。

她看着燕清凝,又看了看闭目端坐的江寻,缓缓道:

“据说,沧芜秘境里有一件古宝。”

“名叫三生镜。”

“能映照三生,照见前世、今生、来世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
“我不管他是死了,还是转世了。”

“我都要找到他。”

“誓报我断尾之恨。”

白狐玖睁开眼,恨意让她很快的脱离记忆束缚,最后几个字冷冽无比。

江寻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
可他的心跳,在听到“三生镜”三个字时,漏了一拍。

那东西就是他此行的目标。

游戏里,三生镜是沧芜秘境的终极奖励之一。

它不仅能映照三生,还能寂灭三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