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灌进领口,冷得江寻直打了个哆嗦。
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。
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,只求能让自己表现更加符合一个普通凡人见到妖怪时的场景。
身后的酒肆越来越远。
他跑过长街,径直往李府而去。
江寻知道这个计划很冒险,但他已经想不出其他能脱身的办法了。
白狐玖现如今恨不得整天都贴在他身上,更是连怀孕这种离谱借口都搬了出来。
这就是在逼他下猛药。
江寻加紧脚步,一路上踉踉跄跄。
他也有些担心,白狐玖会不会直接跑出来抓他回去。
这样他可能会说一些更加绝情的话。
还好,她没追出来。
他内心有些烦躁,甚至难受。
是因为愧疚吗?
白狐玖那双眼睛现在还在他脑子里。
那双金色的竖瞳,竖瞳周围那层薄薄的水雾充满委屈。
好像在那一刻,她不是什么洞虚境修士,也不是一个人人畏惧的大妖。
她只是一个女人,在向她相公解释一件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事。
然后她相公跑了。
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江寻咬着牙往前跑,他知道这是必须要做的。
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待在这个梦里。
只要后续以一个‘我想通了,我不在意你是人是妖’等说辞,然后回到她身边,这样两人就又能在一起了。
他现在只能以谎言圆谎言。
李府家的大门出现在眼前。
江寻拍门。
手掌拍在桐木门板上,啪啪啪,声音在静巷里传得老远,惊起了隔壁屋顶上一只野猫。
猫叫了一声,窜下屋脊不见了。
“开门!”江寻喊道。
没人应,他又拍了几下。
“嘭嘭嘭!!”
“开门!我要报案!”
门开了一道缝。
老仆那张皱巴巴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,“大晚上的,敲什么敲?”
“我要报案。”
“报案去衙门,来这里干什么!?”老仆说完就要关门。
江寻伸手撑住门板:“我要见县太爷。”
“县太爷睡了。”老仆有些不悦道,“县衙有捕头值班,你应该去找他们。”
“我这案子非见到县太爷不可,耽误不得。”江寻急切说道。
老仆懒得听,执意要关门。
一个男人衣衫不整的上门来,如何能让他放放心?
只是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从老仆身后传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老仆回头。
是小姐。
李舒棠站在门廊下。
她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,斗篷底下是白色的中衣,头发没有挽,披在肩上,像是刚从床上起来。
廊下挂着一盏烛灯。
将她的身影映着温婉淡然。
老仆听话的将门打开。
江寻进了门,拱手道:“多谢小姐。”
老仆重新把门关上,“咔塔”一声,门闩锁住。
“公子。”李舒棠看着他,目光从他凌乱的衣领扫到他惊慌的神情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江寻张了张嘴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,也并非是来报案,单纯就是想临时抱一下这位女帝的大腿。
五域修仙界内,实际上活跃的最高修士境界,只有化神期。
而洞虚境与登仙境一般是见不到的。
江寻来这里也是为了防止白狐玖能一下就把他抓回去。
“公子?”李舒棠又喊了一声。
“……没,没事了。”江寻低下头,“方才做了个噩梦,一时惶恐,惊扰小姐了。”
李舒棠看着他。
转头对老仆说:“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。”
江寻没想到李舒棠这么贴心,虽然突然闯进别人家,还被留下住宿,有些失礼。
但他还是低着头没拒绝。
只是让自己神情更加恍惚。
而且知道她们一直在演他,江寻也就没这个负担了。
“是,小姐。”老仆应声而去。
李舒棠又看向江寻。
“公子的手在发抖,先进来喝杯热茶吧。”
她把江寻引到书房。
烛火已经重新点上了,书案上那盏纱灯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。
江寻在椅子上坐下,李舒棠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来。
他接过去,双手捧着茶杯,让那点温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。
他的手确实在抖。
但并非是冷,而是因为激动所导致的颤栗。
这计划一旦败露,白狐玖很可能会失控。
李舒棠在他对面坐下来,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窗外起了风,院里的花草被吹得沙沙响。
江寻沉默着。
他有些惊异,自己如此不明不白的跑过来,而李舒棠居然一点缘由都不问。
有些奇怪。
还是说她一直都这样有边界感?
“公子。”许久,李舒棠开口了,“如果你不想说,我不会问。”
“你在这里安心住下,想住多久都行。”
“我……”
江寻半久不言,最后只是抬起头看她,有些感激的说道:“多谢小姐。”
……
酒肆内。
白狐玖的眼睛红红的,但已经没有泪了。
该流的泪在江寻跑出去之后就流完了。
她抬起头,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气息。
江寻的气息沿着门外的长街一路往东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。
是李舒棠那里。
白狐玖紧紧握着手心,气的浑身都开始发颤。
她化作一阵风。
再落地时,已经在李府门外。
白狐玖没有敲门,直接虚化,穿门而入。
她落在院中,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若隐若现,比月色更冷。
而李舒棠就在院中等着她。
“把他还给我。”白狐玖寒声说道。
“是江寻自己找过来的。”李舒棠轻声一笑,“所以你要我如何还你?”
“呵呵!”白狐玖冷冷说道,“这其中若没有你暗中使鬼,他如何能第一个想到找你?”
“我可没做什么,只是他信任我罢了。”
“放屁!”
白狐玖身上涌起大片的黑色妖气,她压抑着怒气说道:“你敢发誓说你没做什么?”
李舒棠抬手,一幅画卷便闪烁着金光出现在手中,一时间无形的威压开始弥漫开来。
白狐玖胸口一闷。
“你何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,你值得江寻信任吗?”李舒棠悠然说道。
“你!”白狐玖呲牙。
“…真当以为我怕你不成?”
浓烈的妖气向李舒棠袭来。
李舒棠握住手中幅画卷,“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画卷展开,白狐玖眼前场景忽然一变。
天空大亮,一夜白昼,四周都是紧密的人流。
叫卖喧嚣,此起彼伏,连绵不断。
而她们此时正站在这人流的中央。
更诡异的是,这些过往行人都像是看不见她们似的,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。
他们在无意识的绕开她们。
两人所站立的地方,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圈。
白狐玖心中大骇,她感觉身体内的灵力全都消失了。
她变成了一个凡人。
李舒棠向着白狐玖走来,她轻声道:“体会到成为一个凡人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了吧?”
白狐玖伸出两只手,呈利爪状,“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?”
“做梦!”
她能感觉到力量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藏起来了,无法调动而已。
“我并非想困住你。”
李舒棠距离白狐玖不过五步之遥,她说道:“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?”
白狐玖说道:“你提这个做什么?”
李舒棠看着她,“他的反应你也看到了,他怕你。”
“就算你今晚把他带回去,他明天还是会跑,你困得住他的人,困不住他的心。”
“还不是因为你搞的鬼。”白狐玖恶狠狠的说道,“你当我不知道那和尚是你找来的吗?”
“这世间因果,我也能看清。”
李舒棠抬手,“我说过,让江寻自己选择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爱你,他不会在意你的身份,他会自己走回去找你。”
“如果他心里没有你,你留他也没有用。”
“爱我要留,不爱我更要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白狐玖身体忽然一凝,她动不了了。
李舒棠走近她。
一只纤细手指点在她的额头上。
“你的戏本该有一个结局了。”
白狐玖眼前景象又是一变,她回到了那个小院。
身体也恢复行动。
她往后一跳,眼中金瞳大放,可是只释放了几息时间,就暗淡下去。
白狐玖感受着身体内的灵气流转,愤怒的看向李舒棠,“你将我修为封印了?”
李舒棠说:“没有全封印,你现在应该还有结丹期的修为。”
“不过只要你离开乐安县百里之外,修为也能恢复。”
白狐玖感觉要炸毛了,这贱人是明摆着是要逼她走。
她直直盯着李舒棠,“你休想。”
“你不是说让江寻选择吗?好,那就让他选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到时候江寻是选你,还是选我。”
说完,她转身。
消失在院中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江寻睁开眼,盯着陌生的帐顶看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自己在是在哪里。
明明昨晚上满腹心事,可一躺下,精神就极度疲惫,一下就睡着了。
他推开门走到院里。
李舒棠已经在凉亭里了。
桌上摆着两碗粥和几碟小菜,她还是那身淡金色的衣裙,头发高高挽起。
“公子醒了,来吃早饭。”
江寻在她对面坐下。
粥是小米粥,熬得浓稠,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不知是什么米,吃起来很是香甜。
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李舒棠吃得很少,半碗粥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,安静地等他吃完。
等江寻放下碗,她才开口:“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江寻擦了擦嘴角:“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“离开这里?”李舒棠有些惊讶的问,“那你娘子怎么办?”
“她好不容易被放出来,现在更应该需要你的陪伴才是吧?”
江寻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他略作痛苦的说道:“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,我想先离开这里,好好的静一静。”
李舒棠没有追问为什么,她只是关心说道:“那公子,你准备去哪里?”
“我想先去参加秋试,这一路上,该想明白的,我应该都能想明白。”江寻说道。
李舒棠点头,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在这里先预祝公子高中了。”
江寻看着李舒棠,他说道:“你就不问问我为何离开这里吗?”
李舒棠贴心的摇摇头,“只要你想做的事,我都不会阻拦你,又何必去问呢?”
江寻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,弯腰道:“那敢问舒棠小姐,能否借我五十两银子,等我秋试回来,我必定还你。”
去当铺典当的那三百两银子,现在还放在酒肆的柜台里,他不敢回去拿。
所以他现在身上属于是一贫如洗了。
连身上穿的外衣,都是李舒棠准备的。
江寻又把腰弯低了些,“五十两,够我去州府赶考就行。”
“公子何须如此,你先且坐下,我借你就是了。”李舒棠急忙将江寻扶起。
“光是你给我写的那首诗词就不止五十两银子。”
江寻有些汗颜的说道:“我也是没办法了,才厚着脸皮向小姐借钱的。”
“没事,公子你稍等片刻。”
说完李舒棠走进屋里,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青布钱袋。
她把钱袋放在桌上,推到江寻面前。
“这是一百两,应该足够了。”
江寻拿起钱袋收进怀里,站起来,对李舒棠拱手。
“小姐的恩情,江壶铭记在心。”
他原本是想向宋知然借钱的,但一想到宋兄和他爹的关系,想想还是算了吧。
李舒棠坐在石凳上笑了笑,“那公子可一定要好好记住。”
江寻一怔,他保证道:“那是自然,这钱我一定会还。”
李舒棠轻笑不语。
在与李舒棠道完别后。
江寻便起身离开,直往城外走去。
他现在一点时间都不敢耽误,如果没有李舒棠在身边,他不相信白狐玖会一点动作都没有。
踏出李府的一瞬间。
江寻体内那团红雾缓缓运作,把他周身气息全都裹紧,然后吞噬干净。
连带着他呼出的气,也不放过。
做完这些,他才敢放下心,往街道上走去。
只是来到街上,他发现有大批的人流正在往一个方向而去。
江寻有些懵,这不是酒肆的方向吗?
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去看发生了什么事。
反正白狐玖一个洞虚境修士,只要她不乱来,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伤害她?
他现在过去,纯粹自陷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