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一时呆愣当场。
表情说不出是敬仰还是敬佩。
这和尚怕是不知道,他口中的筑基大妖,其修为到底是有多么恐怖吧。
江寻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慧海一脸从容,他再次邀请,“施主,我金山寺虽说不上是名门大宗,但护住你还是没问题的,施主真不考虑来吗?”
江寻看着这个老和尚,心中有些意向。
但左右一想还是罢了。
他要凝结金丹,势必会有些动静,如果在这和尚面前暴露出修仙者的身份。
不仅不好解释。
而且再想隐藏就难了。
再说这和尚深浅未知,万一和李舒棠有关,他暴露了修为不就是自投罗网吗?
“大师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江寻退后一步,拱了拱手,“我此去只是想冷静冷静,并非想躲着我娘子。”
“等我想通了,可能就回来了。”
慧海放下双手,有些怜悯的看着他,“施主,贫僧想问你一些问题。”
“大师请说。”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
“你娘子呢?”
江寻张了张嘴,有些答不出,他还真不知道白狐玖到底有多大。
保守可能都有上千岁了。
只是他就算知道,也不会无脑说出来。
江寻含糊其辞,眼神躲闪:“……她没告诉过我。”
慧海一笑,似早有预测,他认真说道:
“那贫僧告诉你,妖与人不同。”
“人活一世,不过数十载,而妖活一世,动辄数百年,你娘子如今正值盛年,容颜不老,可你呢?”
慧海看着江寻,似是同情。
“再过十年,你眼角生纹,再过二十年,你两鬓斑白,再过三十年,你垂垂老矣。”
“而她,还是今日这副模样。”
老和尚的声音不急不缓,却直指问题核心。
“到那时候,你躺在床上,老得连她的手都握不住。”
“她站在床边看着你,还是今日这般年轻,你让她怎么办?”
江寻没有说话。
而是低头思索。
这些话如果是对一个普通凡人来说,确实是一个痛苦的问题。
可他不是凡人啊!
只要他成功凝结金丹,寿数起码能飙到五百岁。
可这老和尚一番话,也确实让江寻忽略了一些重要的问题。
白狐玖恨他入骨。
还封他灵力,更是演这一出恩爱的夫妻戏码。
如此种种。
江寻不认为那狐狸能如此宽容的放下往日恩怨。
想起计杀西门述那夜,白狐玖眼中实质的恨意,以及下手的狠厉。
江寻一时有些发冷。
难不成她的报复,就是让自己老死在凡界?
他黯然说道:
“人和妖,真的不能在一起吗?”
慧海看着他,心中暗自点头,看样子这位凡人已经想清楚了此中的关节。
他说道:
“能,除非你能成为修行之人。”
江寻抬起头,急切问道:“那怎么样才能成为修行之人?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慧海说道。
江寻把右手伸过去。
慧海握住他的手腕,闭上眼睛,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指尖注入江寻的经脉,沿着手腕往上走。
江寻控制体内红雾,不让它们把这股灵力给吞了。
他感觉到那股气在自己体内转了一圈,然后顺着原路退了回去。
慧海睁开眼,有些可惜的说道:
“施主,你确实有灵根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他收回手,“是五行杂灵根。”
江寻露出一副惊喜模样,“大师,我有灵根,是不是就能成为修士了?”
他表面高兴,内心却古井无波。
江寻看着慧海一脸为难的表情,心中已有猜测,想来应该又是那一套筑基无望的说辞吧。
“五行杂灵根,资质最下。”慧海摇头说道,“就算你入了修行之门,终其一生也筑基无望。”
“能延寿到两百岁,已是极限。”
江寻愣在那里。
内心却暗道,果然如此。
他像是被打击到,喃喃问道:“真有这么差吗?”
慧海点头,“五行杂灵根也叫伪灵根,大多拥有此灵根的人连炼气的门槛都摸不到。”
江寻苦笑一声,释然般说道,“两百岁也够了,对我等凡人来说,活怎么久已是奢望。”
他抬头看向慧海,问道:“只是大师,以我这样的资质该去哪里修行?”
江寻想明白了,他虽有意和白狐玖在一起,但不能一直以一个凡人的身份。
就算后续真的凝结金丹,后面再回到白狐玖身边,他也不可能有正经的修炼时间。
再加上没有系统辅助,估计一辈子就按死在金丹初期了。
他得合理的成为修士。
真让江寻老死在白狐玖面前,他实在接受不了。
慧海仍是一副无奈摸样,“以施主的资质,怕是没有哪一个宗门会收你,就算收了,也是杂役一类的不入流弟子。”
江寻一脸失落,“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?”
他嘴上说着,但心里期待,这和尚特意在这里等着,肯定不是和他说这些的。
“确实还有一条路能让你踏上修行。”慧海说道。
“什么?”江寻好奇问道,“是哪一条路?”
“贫僧方才探你经脉时,发现你佛缘深厚,非比寻常。”慧海认真说道。
“如若入我佛门,必定有一番不菲造诣。”
江寻这次是真的愣了。
佛缘深厚?
他又不是和尚,哪来的佛缘?
可慧海说这句话的时候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。
江寻说道:“大师,你是从哪里看出我佛缘深厚的?”
慧海双手合十,“你的命格告诉我,你与我佛有缘。”
“命格?”江寻疑惑,“那是什么?”
慧海看着江寻,“命格也可以说是命运,它昭示着施主,将来注定入我佛门。”
“我此行不仅是来降妖,也是为了渡施主脱离这沉沦苦海。”
他继续说道:
“施主可知,五行杂灵根在道门是废材,在佛门却未必,佛法一途,重悟性,重根器,重因缘,灵根反而是其次。”
“你若能入我佛门,未必不会有大成就。”
江寻听完这番话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师的意思是,我若不修仙,寿命只有几十年,会害我娘子白付深情。”
“我若修仙,五行杂灵根也走不远。唯一的出路是遁入空门,当和尚?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慧海合掌,“这也是唯一能救你娘子的办法。”
“你若继续和那狐妖在一起,日后将会成为她的心魔,到时必定造成无边杀孽。”
江寻怅然说道:“可我当了和尚,就不能和她在一起……”
慧海叹息,“若施主想和她在一起,现在也不会想着离开了。”
这句话像是戳穿了江寻那一点可怜的谎言。
让他浑身一颤。
是啊!他不敢和白狐玖坦白,只能以这最卑鄙的方式逃脱。
最后竟还妄想和她重续这美梦。
江寻握了握拳,又重新松开。
如今盘缠没了,参加秋试是不用想了,也好,他原本也不想去,免得和李舒棠扯上太深的关系。
所以与其不清不楚的喜欢上白狐玖,何不借此试问她的真心?
江寻对着慧海躬身,“请大师教我。”
慧海满意点头,他把禅杖往地上顿了一下,金环发出一连串金属相撞的脆响。
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粒丹药。
朱红色的,黄豆大小,在午后的日光下发着幽暗的微光。
慧海把丹药放在掌心,“此丹名为忘尘丹,你喂她服下,她会忘了和你有关的所有情欲。”
“到那时,她自会离开这凡俗尘世,去她该去的地方,而施主便可随贫僧而去,再无牵挂。”
江寻看着那粒丹药,平平无奇,居然如此神奇。
只是其效果恐怕对洞虚境的白狐玖来说,微乎其微。
更可能情况下是连糖豆都不如。
但白狐玖既然搞流落街头这一出,那他就以人妖不能相恋作还。
江寻说道:“大师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施主请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帮我?就因为我和佛有缘?”
慧海看着他,“我帮你并无很大缘由,只是因为我看见了。”
他说完,将丹药伸出。
江寻明白了,犹豫几分,就接过丹药。
慧海说道:“施主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江寻说,“既然我的命只有这么短,那就不要让她记我一辈子。”
“好。”慧海点头,“世上痴人如若都能如你这般想就好了。”
江寻合上五指,把那粒丹药攥在手心里。
“不过我怎么让她吃下去?她嘴巴很刁的。”
“置入酒水中,无色无味。”慧海说道。
江寻点点头,把丹药收进袖子里。
……
傍晚,天光渐暗。
江寻在街上溜达许久,买了一包卤肉,才终于是回到了酒肆。
而他这样做的原因,就是为了营造一种在外纠结很久的样子。
门口已经没有了人。
钱三因为那一百两答应再给白狐玖三天时间去凑剩下的银子。
不然还会再来。
江寻将体内红雾压下,来到门前,门是虚掩着的。
好像就是为了等他。
春翠的歪着肩膀,正蹲在堂内扫地。
她看见江寻回来,愣了半天,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而后哭着说:
“公子,你回来了!?”
“嗯。”江寻把肉递给她,“去把这些装盘。”
“好!”春翠笑着接过纸包。
她知道公子回来,小姐就不用再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而流泪了。
江寻上了楼。
正房的门也是虚掩着。
他推开,白狐玖正坐在床边。
她还是白天那身素白布裙,头发散着,没有挽。
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坐在那里,两只手叠在膝盖上。
看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,眼睛红了一下。
“相公。”
江寻走过去,坐在她边上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她额前几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,她的脸很凉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不该跑的,就算你是妖,我也会爱你。”
白狐玖看着他,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里,两只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,抓得紧紧的。
“是我该说对不起才对,我不该瞒着你的。”她哭着说道。
“可相公你相信我,我真的只想当你的娘子。”
泪水啪嗒掉落在江寻的胸口上。
他一时有些心虚。
“来。”江寻把她扶起来,“陪我喝两杯。”
他让春翠把酒菜端上来。
酒倒了两碗,猪头肉切得薄薄的,码在盘子里,蒜泥的香味混着卤肉的油香,飘了一屋子。
白狐玖坐在他对面,端着那碗酒,没有喝。
“相公,”她低声说,“你回来就好,酒可以不喝的。”
江寻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大口。
粗酒很烈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
他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出啪嗒一声响。
“娘子,”他看着她,“你就别问了,今天这一碗酒,是我欠你的。”
白狐玖低下头,看着碗里那一点晃动的酒液。
烛火映在酒面上,像一小片碎掉的夕阳。
她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干了。
喝到最后一口,她停了一下。
嘴唇在碗沿上轻轻抿着,像是尝到了什么不该有的味道。
然后她把碗放在桌上,什么也没说。
她的睫毛垂下来,垂得很深,身子晃了一下,伸手去扶桌子,没扶住。
整个人软软地往旁边倒下去。
江寻接住了她。
她倒在他怀里,眼睛闭着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,掌心贴着她的头发,滑得像一匹冰凉的黑绸。
江寻不知道白狐玖是演的还是真煞有其事。
真就这么容易得手?
房门被推开。
慧海拄着禅杖站在门外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他双手合十,目光落在白狐玖脸上,“真是好一头杀人成性的大妖。”
在他的目光里,白狐玖浑身散发着漆黑的煞气。
这是只有杀过不知多少数目的生灵才会凝成的。
江寻没有马上松开手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狐玖。
睫毛下的泪痕还没干透,嘴角还残留着一滴酒液。
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,更安静,也更像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。
然后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。
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慧海走上前,站在床边。
他把禅杖立在地上,两只手结了一个印,开始念咒。
金色的梵文从指间涌出来,像一群萤火虫,盘旋着往床上飘去。
江寻站在慧海身后。
他担忧问道:“大师,这样不会伤害到她吧?”
慧海拿出一个钵盂,佛光剧烈的照在白狐玖身上,“放心,待我将她身上煞气祛净,到时候不管是情还是恨,她都不会记得。”
“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