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妖丹(1 / 1)

慧海高举钵盂。

佛光从钵盂里涌出来,像一片流动的黄金。

白狐玖躺在那片金光里,素白的布裙被映成了淡金色,她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
江寻站在慧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
面色担忧。

他知道这点佛光对白狐玖来说肯定造不成什么影响,毕竟洞虚境的大修,肉身早已淬炼到一种极为恐怖的地步,区区一个钵盂能奈她何?

江寻默默的看着,如同一个局外人。

看那片金光落在她脸上,看她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。

半刻钟过去了。

慧海的诵经声没有停。

金色的梵文从他指尖涌出,一行一行地汇入钵盂,又化成更浓的佛光浇下去。

屋子里全是嗡嗡的梵唱,空气被震得发紧。

可白狐玖身上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
她躺在那里,呼吸平稳,面容安静,和刚倒下时一模一样。

慧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“大师。”江寻开口,声音有些抖,“还没好吗?”

“施主稍候。”

慧海深吸一口气,他双手握住钵盂,体内灵力便疯狂往钵盂里灌。

佛光又浓了一层,从淡金变成赤金,照得整间屋子的墙壁都在泛光。

窗纸被映得透亮。

又过了小半刻。

白狐玖身上那层漆黑煞气,终于开始消退了一些。

直到从她体表消失。

慧海放下钵盂。

他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,袈裟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。
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双手合十,“阿弥陀佛。”

江寻看着慧海说道:“大师,这就算好了?”

他似有些不舍,“就如此,她以后就再不会记得我了吗?”

江寻这话说的很是低落,这情绪任谁听了都像是迫不得已。

“嗯。”慧海点头,“情根已断,煞气已净,等她醒来,前尘往事,一概不存。”

江寻还没来得及接话,慧海已经转身。

他把禅杖靠在床边,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把不过巴掌长的晶蓝色小刃,通体透明,像是用一整块冰蓝水晶磨出来的。

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,每一笔都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
慧海持刀向白狐玖而去。

“大师!”江寻一把抓住慧海的手腕。

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
慧海转过头。

他的脸上没有杀意,也没有心虚。

只有一种沉稳的,理所当然的慈悲。

“化形大妖,体内必有妖丹,只有取出妖丹,她才能彻底无害。”

江寻的手指没有松开,反而更紧了些,“可你之前没说要取妖丹啊!”

“施主。”慧海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可知道,你家娘子身上的煞气已浸入其妖丹,就算现在暂时祛除干净,但以后还是会被滋生出来。”

“只要有这颗内丹在,她就一定会再去害人,我这是在帮你娘子,取出内丹,反而能让她从此向善。”

江寻松了松手。

他低头看着那把晶蓝色的刀,又转头看向床上的白狐玖。

她还是没动,呼吸平缓得像一池死水。

他知道她在装。

洞虚大妖怎么会倒在区区一粒丹药之下?

江寻几乎能猜到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,等他阻止。

等他在最后一刻挡在她身前,告诉这个秃驴“不许碰我娘子”。

江寻像是被说动,他松开手。

然后抬起头,看着慧海,“大师,会疼吗?”

“不会。”慧海说道,“她此时对外界一点反应都不会有。”

说完他握着那把刀,转身往床边走去。

可是他刚走近白狐玖,一道低语传了过来。

“相公……”

床上的白狐玖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
慧海暴退。

他一把拽住江寻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拖到身后,禅杖同时从旁边弹起来落到手中。

金环一阵剧烈碰撞,发出急促的脆响。

“妖孽!”慧海横杖挡在江寻身前,“你果然是装的!”

他早就有所疑虑,普通筑基小妖如何能抵抗的住佛光那么长的时间。

白狐玖没有理他。

她从床上坐起来,赤足踩在地上。

她的头发散在肩上,那双金色竖瞳越过慧海的肩膀,直直落在江寻脸上。

“你终究还是不信任我。”她失望说道。

江寻站在慧海身后,他张了张唇,“我……”

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。

他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
白狐玖往前迈了一步。

慧海的禅杖立刻往下一沉,九枚金环同时震响,一道金色的屏障在两人面前展开,上面刻满了梵文,每个字都在发光。

“阿弥陀佛!”慧海厉声道,“江小施主已决定入我佛门,与你了断尘缘!”

“你还不速速退去!”

“让开。”白狐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慧海身上。

她抬起右手,五指虚握,黑色的妖气从掌心涌出来,在指间凝成一把三尺长的漆黑长剑。

剑身上没有光泽,没有纹路,只有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黑。

然后她一剑劈下。

金色屏障裂了一道缝。

慧海退了一步,他脸色变了。

他原本只以为这是一只筑基期的妖怪,现在看来分明是结了丹的妖修,而且是金丹之中手段极老辣的那种。

他不敢再托大,左手托起钵盂往空中一抛,右手禅杖猛地点地,金色屏障又往外涨了一圈。

同时那钵盂在空中翻转,往白狐玖头顶罩去,泼天的佛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。

白狐玖看都没有看那钵盂一眼。

她反手一剑上撩,黑色剑气与金色佛光在半空中相撞,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。

钵盂被震得倒飞出去,砸在墙上,碎砖簌簌地往下掉。

慧海闷哼一声,退了两步,后脚跟撞在门槛上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
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峙。

慧海的袈裟上多了三道裂口,白狐玖左肩上的衣料被佛光灼出了一道焦痕。

谁都奈何不了谁。

白狐玖心中杀心大起,如若不是被那贱人封住修为,她一掌就能将这秃贼给扬了灰。

何至于让他如此蹦哒。

江寻此时也是一脸慌张的表情,他躲在慧海的身后,他是真没想到,这和尚如此牛逼。

居然能硬扛白狐玖一剑而不死。

果然看人不能只看外表。

这和尚是真隐世大佬。

江寻对着白狐玖说道:“娘子,是我将慧海大师带来的,你要怪就怪我,莫要伤害大师。”

白狐玖更加恼怒,她语气悲伤道:“相公,你可知,我若失了妖丹,大半生修为,将尽皆付之东流,最后很可能会重新变回山野走兽。”

江寻一时默然。

白狐玖修炼至今,哪还有妖丹,这分明就是说给他听,一个妖失去妖丹的后果。

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慧海,“大师,我娘子说的可是真的。”

慧海加大佛光屏障,“施主,你娘子绝非良善之辈,手中少说有上万生灵丧于她手。”

“我若不现在取她妖丹,施主可想过日后又有多少生灵遭她屠戮?”

白狐玖猛的转头看向慧海,眼中金瞳周围弥漫血丝。

“蝼蚁,我与相公说话,需要你来插嘴吗?”

她虽失了修为,但一身无朽道体,绝不是这秃贼一个金丹小修能碰瓷的。

“死!!”

白狐玖抬腿,而后猛的直踢。

那佛光屏障竟瞬间崩碎。

片片金光闪烁,慧海口中喷出大量鲜血。

“噗!”

血雾飘扬,横在身前的四品高阶法器,渡厄禅杖,毁!

慧海喘着气,立马掐出一个佛印,全身金光包裹。

他当机立断,一掌击碎窗户,另一只手抓住江寻的手臂。

“施主,走!”

白狐玖脸色一变,手中黑剑化作一道黑光砸向两人。

但慧海已经先一步窜出窗外,脚尖在屋檐上一点,提着江寻便往城南方向飞去。

白狐玖落在院墙上,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没有再追。

无妨,就让他们跑会儿。

反正,跑到天涯海角,也跑不出她的掌心。

白狐玖手中出现一团银丝,她低着声,阴狠狠道:“江寻,你只能是我的!”

她在院墙上站了一会儿。

夜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遮住了半张脸。

那双金色竖瞳里的光忽明忽暗,像两盏快要烧尽的长明灯。

然后她转头,看向另一个方向。

三条街外,李府灯火通明。

白狐玖落到院中时,李舒棠正坐在书房里。

书案上摊着一张白纸,纸上写着那首被反复摩挲过的《青玉案》。

两个女人隔着书房的门槛对视。

“这就是你的谋算?”白狐玖质问李舒棠,“为了不让我和他在一起,你让一个秃驴去渡他当和尚?”

李舒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我尊重他的想法。”

“尊重?”白狐玖往前走了一步,妖气从脚底蔓延开来,把院里的青砖压得咯吱作响。

“你在他身上下了禁制还不够,还要找一个和尚来,把他也变成秃子?”

“这就是你说的让他自己选?”白狐玖语气不屑。

李舒棠放下茶杯,抬起头看着她,“我只是给了他几条不同的路,怎么选还是看他自己。”

白狐玖死死的盯着她,“不管他怎么选,都只能走我选的路。”

说完她化作一道流光,消失在院里。

她决定,等找回江寻,一定要劝他一起离开中州。

永远不回来。

李舒棠虽然是登仙境大修士,但她却只能一辈子困在中州这一隅之地。

到时候白狐玖要带着江寻,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生活。

她摸着后面一条狐尾,和孩子一起。

李舒棠淡淡的抿了一口茶水,她的手指在《青玉案》最后一行字上轻轻划过。

“暮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

她可至始至终都没将白狐玖放在眼里,相反她还想感谢这只小狐狸。

是她将她的道寻哥哥找了回来。

千年思念,终将得偿所愿。

李舒棠微微笑着。

原本她的心早就如同那庙宇里的神像一样,成了一块石头。

不再惊喜,不再悲伤。

可当她再一次见到道寻哥哥时,那沉寂已久的心脏竟然再次跳动起来。

出走半生,回头看,原来你一直都在。

李舒棠抬手摸向心脏处,“道寻哥哥,我还是想和以前一样,当个凡人。”

……

金山寺的山门在月雾中若隐若现。

慧海带着江寻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。

他松开江寻的手臂,踉跄了一下,差点撞在山门前的石象上。

从乐安县到金山寺八十余里,他带着一个凡人,片刻钟就飞到了,现在灵力消耗极大,气息都有些不稳。

可他还是转身对江寻说:“施主莫怕,到了金山寺,那妖物就不敢来找你了。”

江寻苦笑:“这世间可极少有她不敢的事。”

他拱手道:

“大师,你还是送我离开吧,免得连累你们。”

慧海又吐出一口血,表情极为苍白:“施主在此安心住下,那狐妖……破不了我护山大阵。”

他实在没想到那狐妖修为平平,但肉身极为强悍,只一击就将他护身佛光,连同法器一并毁了。

江寻还想说什么,但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
“师兄!”

一名胖和尚急匆匆的从山门口跑了过来,他诧异问道:“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?”

他怒目圆瞪,一把浓密大胡此刻根根立起。

“慧明!”慧海说道,“唤两名弟子来,送这位施主去休息。”

慧明打量几眼江寻,并未多问,随后便唤来两个小沙弥。

江寻向慧海道谢,“多谢大师,但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,如果我娘子真的追来,我绝不拖累大师。”

他心想,也就白狐玖现在还藏着掖着,不然真发了狠,这小小的金山寺恐怕眨眼就被轰平山头。

江寻知道白狐玖目标一直是他,所以也并未想过就此离了她。

但她的心意,他必须弄清楚。

慧海摆手:“施主无需心怀愧疚,一切都自有因缘。”

说完,就被慧明搀扶的去休息了。

……

慧海进了禅房,并未歇息。

他被师弟扶着在蒲团上坐下,闭目调息了片刻,才开口唤了一声,“慧明。”

慧明有些担心,开口应道:“师兄。”

“另外几位师兄听说,也马上过来了。”

“无碍。”慧海摆手,“只是灵力损耗过度,叫你来,是有件事要你马上去办。”

慧明在他对面坐下,“师兄你说。”

慧海睁开眼,把这一夜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。

“那狐妖不是寻常小妖。”慧海沉声道,“煞气已浸入内丹,化形至少三百年以上。”

慧明眉头皱了起来:“被压制了还能一脚破开师兄的金光罩?”

“所以她真正的修为,至少也是金丹中期,甚至可能更高。”慧海双手合十,“是我托大了。”

慧明沉默了片刻:“师兄带回来的那位施主……”

“那位施主佛缘深厚,是我一定要渡的人。”慧海打断他,“但那狐妖不会善罢甘休,她虽一时追不上,但迟早会找到金山寺来。”

“师兄觉得那狐妖会追到寺里来?”慧海说道,“可再怎么说她也只是金丹,如何敢闯我山门?”

慧海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转头看向窗外,云团正在散去,大雄宝殿的飞檐在月光里镀着一层银光。

“她若在乎那位施主,就一定会来。”慧海说道,“另外,明天准备给江小施主剃度受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