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里乱成一团。

太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冲进来，袍子都没穿整齐。

陈洪死死按着隆庆的人中，手抖得厉害：“太医！快！万岁爷昏过去了！”

太医跪在龙床边，伸手去探隆庆的脉搏。

手指刚搭上去，又缩回来，换了个位置，再搭上去。

脸色越来越白。

“怎么样！？”陈洪声音都破了。

太医额头冒出冷汗：“万岁爷……万岁爷脉象紊乱，气血两亏，还有……”

他咬了咬牙，压低声音：“龙体怕是……”

“住口！”陈洪一巴掌拍在太医肩上，“赶紧施针！”

太医哆嗦着打开药箱，取出银针。

针尖扎进穴位。

一根。

两根。

三根。

隆庆还是闭着眼，脸色灰败，嘴唇发紫。

跪在殿里的六个人，谁也没敢起来。

高拱额头贴着地砖，手指扣得指甲都白了。

张居正闭着眼，喉结滚动。

赵贞吉、袁炜、陈以勤跪成一排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赵宁还是低着头。

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地上，黑压压一片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

龙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。

陈洪猛地抬头：“万岁爷！”

隆庆睁开眼。

眼神涣散，盯着殿顶，嘴唇动了动。

陈洪把耳朵凑过去。

“高……高师傅……”

声音细得像游丝。

高拱浑身一震，抬起头：“臣在！”

“杀了他……”

隆庆的手抬起来，颤抖着指向赵宁的方向。

“一定……要杀了……赵宁……”

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
“这是……朕的……旨意……”

话音落下。

手落回床上。

眼睛又闭上了。

太医慌忙探脉，松了口气：“万岁爷又昏过去了，但脉象稳住了些。”

陈洪瘫坐在地上，浑身虚脱。

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
高拱跪在那里，脸色惨白。

张居正猛地抬起头，盯着高拱的背影。

赵贞吉、袁炜、陈以勤面面相觑，眼里全是惊恐。

良久。

高拱站起来。

膝盖跪得发麻，站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
他扶着御案稳住身子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身看向跪在最后面的赵宁。

“云甫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赵宁抬起头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高拱走过去，弯下腰，伸手去扶赵宁。

“事已至此。”

他的手搭在赵宁肩上，力道很轻，“只能先委屈你了。”

赵宁没说话，神情平静。

他站起来，抬手解开绯色官袍的系带。

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
官袍从肩上滑下来。

他顺手一扔。

官袍落在地上，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张居正猛地站起来，几步冲到高拱和赵宁中间。

“不行！”

他拦在两人之间，盯着高拱，“高阁老，此事因我而起，跟赵阁老没有关系。是我一人之罪。”

高拱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是我在内阁提出审辽王的案子。”张居正的声音很急，“是我请宗人府秉公处置。都是我的主意，赵阁老只是同意而已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：“高阁老要抓，就抓我。”

高拱苦笑着摇头。

他抬手，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。

“叔大啊。”

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，“你还是太年轻了。”

张居正一愣。

高拱盯着他的眼睛：“你以为是辽王的事激怒了陛下？”

张居正张了张嘴。

没说话。

他不是傻子。

他心里清楚。

辽王只是个引子。

真正让隆庆发疯的，是赵宁这些年步步紧逼的改革。

军政，财政，市舶司，西南土司，九边……

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全在赵宁手里。

现在连皇族都要动。

隆庆怕了。

可这话，张居正说不出口。

“但起码……”

他咬了咬牙，“起码辽王这件事是导火索。是我害了赵阁老。”

高拱没接话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跪在地上的赵贞吉、袁炜、陈以勤。

三个人低着头，谁也不敢看他。

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
过了许久。

高拱收回目光，看向陈洪。

“陈公公。”

陈洪跪在龙床边，浑身一颤：“高阁老……”

“替我传旨。”

高拱的声音很平，“召锦衣卫入殿。”

陈洪哆嗦着站起来，朝殿外小太监招了招手。

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出去。
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
锦衣卫千户带着几个校尉进了殿。

“卑职参见高阁老。”

高拱看着他，顿了顿。

“把赵宁押入诏狱。”

声音很轻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待审。”

锦衣卫千户愣了一下。

他看看高拱，又看看站在那里的赵宁。

赵宁面无表情。

“高阁老，这……”

“执行。”高拱打断他。

锦衣卫千户咬了咬牙，朝身后几个校尉使了个眼色。

校尉上前，在赵宁身边站定。

动作很客气，几乎是用请的姿态。

“赵阁老，得罪了。”

赵宁点了下头。

他转身，朝殿外走去。

张居正跟了上去。

“云甫兄！”

赵宁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
张居正追上来，走到赵宁身边。

“这件事是我害了你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，“我就是拼了一死，也要保住你。”

赵宁停下脚步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张居正。

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地上交叠在一起。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赵宁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好生把市舶司和西征军的事情处理好就行了。”

张居正张了张嘴。

赵宁已经转身，跟着锦衣卫往殿外走去。

脚步声在宫道上响起。

越来越远。

张居正站在殿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拳头攥得死紧。

指甲掐进肉里，渗出血来。

赵宁走在宫道上。

两边的灯笼把路照得通明。

锦衣卫校尉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一丈的距离。

没人说话。

只有脚步声。

走到午门的时候，赵宁停了一下。

他抬头，看了眼午门上那块“正大光明”的匾额。

烛火把匾额照得半明半暗。

“赵阁老。”

锦衣卫千户走过来，声音很轻，“诏狱那边，卑职会吩咐下去。您放心。”

赵宁收回目光。

“不必。”

他看着千户，“该怎么来就怎么来。”

千户愣了一下。

赵宁已经迈步，朝午门外走去。

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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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更奉上！

小弟临时遇到点事情，请个假，今天的稿子还差一章加更，小弟明天补上。

明天大概率六更！

还望各位大大见谅~

老规矩，这章催更过五百，加更一章，过一千，再加更一章。

咱们明早八点半，不见不散~

感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