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口问，“长安，你没受伤吧？”

孙长安赶忙凑过来，脑袋往我肩上一歪，声音拖得老长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：“娘，可疼呢。被捆仙索勒的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。您看您看。”

说着就要撩衣服。

我一把按住他的手，“知道疼了？你也该长长记性，不要老是闯祸。”

孙长安瘪瘪嘴，“娘，您不心疼我。”

我摸了摸他的头，“究竟怎么回事？”

他的笑容收了，看着我的眼睛。

“您别怪妹妹，”他说，“全是我的主意。”

我挑了挑眉。

“说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头讲起。

那天哪吒到华山做客，长宁缠着他说话，两人聊着聊着就说起天宫的种种好玩去处。

长宁一听就坐不住了，缠着哪吒要去。

长安本来不想去，但架不住长宁恳求，只好跟着去了。

云楼宫是哪吒的住处。长安和长宁在那里住了两天，哪吒带着他们在天宫里四处乱窜，玩得不亦乐乎。

第三天，出事了。

李靖不知怎么得了消息，带着天兵天将到了云楼宫。

他看见哪吒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喝酒逗乐，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，训斥哪吒不该跟“来历不明”的人来往，又说长安和长宁是“妖猴之后”，不配登云楼宫的门。

哪吒当场就翻了脸，跟李靖吵了起来。

李靖一怒之下祭出了玲珑塔。七宝玲珑塔将哪吒罩在当中，轰然落地，溅起一片尘土。

长安冲过去拍那塔身，拍得手掌发红，纹丝不动。长宁红了眼圈，蹲下来从缝隙里往里看，只看见哪吒坐在里面，冲她笑了笑。

“别费力气了，”李靖冷冷地说，“本王的玲珑塔，除了本王，谁也打不开。”

随即一拍手，塔里燃起了三昧真火，灼烧哪吒的身体。

话音未落，塔内火焰猛地一窜。三昧真火从塔底翻涌而上，如蛇如蟒，缠上哪吒的四肢百骸。

火舌舔舐着他的脸。

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从火光中看过来。

长安咬着牙，一掌接一掌地拍在塔身上，法力从掌心涌出来，一寸一寸地漫过塔壁。可玲珑塔晃都不晃。他双手攀住塔檐，整个人挂在上面，用尽全力往上一提，却也是徒劳无功。

长宁抹了把眼泪站起来，双手结印，一团金光砸向塔门，但玲珑塔上的佛光落下，化解了攻击。

哪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塔里传出来：“快走………别管我……”

李靖冷冷地看了长安和长宁一眼，说：“看在你们年幼的份上，本王不与你们计较。滚回花果山去，再敢来天庭生事，连你们一起收了。”

他带着天兵走了。

长安说到这里，顿了一下，看了我一眼。

“然后呢？”我问。

“然后，”长安挠了挠头，“长宁就哭了。”

他说的很简单，但我听得出来，长宁一哭，他就什么都干得出来了。

长安说，他们回到华山之后，长宁坐在台阶上哭了半个时辰，一边哭一边说哪吒叔叔全是为了护着他们，说哪吒叔叔不带她们上天宫就不会有事，说哪吒叔叔对她那么好，不能让他被关在塔里被火烧。

长安在旁边听着听着，就听不下去了。

“我去救他。”他说。

长宁抬起眼泪汪汪的脸：“怎么救？咱们打不开玲珑塔。”

“宝莲灯。”长安说，“杨婵姑姑说过，宝莲灯是上古神器。”

长宁犹豫了一下，但只犹豫了一下。兄妹俩骗了杨婵，拿了宝莲灯，又回了天庭。

玲珑塔就在云楼宫，孙长安用自身法力强行驱动宝莲灯，花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到第二天破晓时分，灯终于亮起来了。

宝莲灯的光化作一道青色的匹练，直直撞上玲珑塔。塔身发出一声嗡鸣，金色的佛光与碧光绞在一起，像两条龙在缠斗。

长安咬紧牙关，把全身的法力都灌进灯里。

玲珑塔的封印，裂开了一条缝。

哪吒从裂缝里跳了出来，拉住长安和长宁。

“快走！”他说。

李靖已经感应到了，天兵天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甲胄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
孙长安把孙长宁推给哪吒：“哪吒叔叔，你带她走。”

“你呢？”孙长宁急了。

“我来断后，”孙长安笑了一下，“放心，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，我爹可是齐天大圣。”

长宁被哪吒拽着往后走，眼泪哗哗地流，她最后回头看了长安一眼，喊了一声“哥！”

然后哪吒带着她化作两道流光，消失在天际。

长安独自站在原地，面前是黑压压的天兵天将。

他没跑，也没躲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李靖，笑了。

“李天王，”他说，“来抓我吧。”

孙长安讲完了。

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，好像刚才说的不是自己的事，而是什么不相干的笑话。

“所以，”我说，“宝莲灯是你驱动的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玲珑塔的封印是你破的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长宁只是跟着去了？她什么都没做？”

长安犹豫了一瞬，点了点头。

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。

他眨了一下眼，又眨了一下。

“说实话。”我说。

长安的表情垮了，像被戳破的气球，瘪了瘪嘴，小声说：“……长宁想跟我一起去，我没让。她就非得硬拽着我，我也没办法呀。”

“不过要不是她，我连南天门都进不了就被发现了，哪能到的了云楼宫啊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她就帮我一起驱动宝莲灯，”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她法力比我精纯，宝莲灯的灯芯其实是她在操控，我只是在旁边打辅助……”

“孙长安。”

“娘，我错了。”

他认错认得飞快，像排练过无数遍似的。

我又气又笑，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他捂着脑门“哎呦”一声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两只月牙。

孙悟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，金瞳半阖着，像是在听，又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
等长安说完了，他才睁开眼。

“长宁去哪了？”他问。

长安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她跟哪吒叔叔在一起，应该没事。”

“应该？”孙悟空的声音沉了沉。

长安缩了缩脖子。

“爹，”他说，“妹妹她不会有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