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儒生出题,苏客骂醒京城(1 / 1)

醉仙居三楼,瞬间安静下来。

苏客一句“王法是保护人,还是压人”,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,将原本准备看热闹的众人心湖都砸出一圈涟漪。

赵明珩手中折扇微微一顿。

他来之前,已经准备了许多话。

关于王朝正统。

关于礼法纲常。

关于江湖武夫不可凌驾朝廷。

关于剑再高,也该受王法约束。

这些话,他能说得极漂亮。

也能说得极有气势。

甚至他有把握让满楼士子为他叫好,让那些权贵子弟重新找回些脸面。

可苏客没按他的路来。

他没问王法高不高。

没问皇权大不大。

只问王法是保护人,还是压人。

这个问题很简单。

简单到街边小儿都能听懂。

也正因为简单,反而不好答。

赵明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王法自然是为护天下百姓,定人间秩序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这话好听。”

赵明珩皱眉。

苏客又问:“那若王法护不住百姓,只护庙堂老爷呢?”

三楼众人神色微变。

张景玉等权贵子弟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
一名士子忍不住道:“阿良先生此言未免偏激。离阳律法森严,天下承平多年,如何能说只护庙堂?”

苏客看向他。

“你读书?”

那士子挺胸。

“自然。”

“可中过举?”

士子脸色一僵。

“尚未。”

苏客点点头。

“那你家里有钱?”

士子面色微红,却仍道:“家中薄有田产。”

苏客笑了。

“所以你口中的天下承平,是你在京城酒楼里喝着好茶看见的天下?”

那士子顿时语塞。

苏客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我从北凉一路过来,看过饿肚子的百姓,看过地方官兵仗势欺人,看过江湖人一剑逼得普通人跪地求饶。”

“你们京城里的人,坐在楼里说王法护天下。”

“那天下在哪?”

他抬手指了指窗外。

“在这条街上?”

“在皇城里?”

“还是在你们酒桌上的文章里?”

三楼彻底安静。

赵明珩眼神微凝。

他意识到,眼前这个木剑客不是只会挥剑的莽夫。

他看似不正经,可话一旦落到人心上,比剑还锋利。

赵明珩缓缓道:“先生所言,确有地方弊病。但若人人如先生这般,以私心论王法,以武力行裁断,天下岂不大乱?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你这话,倒像读过书的。”

赵明珩平静道:“请先生解惑。”

苏客问:“我什么时候说人人都该学我?”

赵明珩一怔。

苏客道:“我有剑,所以我能掀桌子。”

“百姓没剑。”

“所以王法才该护着他们。”

“若王法不护,他们能怎么办?”

“等死?”

“磕头?”

“还是等你们这些读书人写一篇漂亮文章,告诉他们要相信朝廷?”

一名年长士子脸色涨红。

“先生此言,太过轻慢读书人。”

苏客看向他。

“读书人若真读出了良心,我敬。”

“若只读出一张会替权贵说话的嘴,那我轻慢一下,有问题?”

那年长士子张口欲辩,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。

楼下许多酒客也都听见了三楼争论。

不知何时,醉仙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苏客的声音。

掌柜躲在柜台后,脸色煞白。

他知道,今日这场论道,恐怕很快就会传遍京城。

这可比酒楼打架麻烦多了。

打架最多砸桌椅。

论王法,可是会掉脑袋的。

赵明珩深吸一口气,道:“先生剑强,自然可说这些话。可若没有王法束缚强者,强者肆意妄为,弱者又如何自保?”

苏客道:“这话没错。”

赵明珩微怔。

他没想到苏客会承认。

苏客继续道:“所以我从来没说王法没用。”

“我问的是,它是保护人,还是压人。”

“若王法保护弱者,我的剑不砍它。”

“若王法被强者拿来压弱者,那我砍一砍,有什么不对?”

赵明珩沉默。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你说强者肆意妄为很可怕。”

“那若朝廷自己成了最大的强者,还肆意妄为呢?”

“谁来管?”

“你来?”

赵明珩手中折扇攥紧。

徐风年坐在一旁,看着苏客,眼神复杂。

这个平日嘴欠、爱财、贪酒、逗姜妮、调戏南宫的家伙,此刻坐在京城酒楼里,几句话便把所谓王朝法度问得摇摇欲坠。

徐风年忽然想起苏客曾在破庙里说过一句话。

境界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剑递出去时,心够不够高。

如今看来,苏客的剑高,不只是因为他能斩王仙芝,能问天门。

更因为他真敢问。

问人间。

问王法。

问那些坐在高处的人,凭什么高。

姜妮也在看苏客。

她想起自己的身份。

西楚亡国公主。

在很多人眼里,她就是余孽。

是该死的人。

可所谓王法,何时问过她愿不愿意?

她以前只想着杀徐风年。

后来苏客告诉她,她的剑不该只指向徐风年。

如今,她似乎更明白了一点。

剑不该只为恨。

也可以为自己问一句凭什么。

南宫扑射坐在窗边,眼神安静。

她身负血仇,对所谓秩序与王法本就无太多敬意。

可苏客这番话,却让她看见了另一个层次。

不是单纯的蔑视王法。

而是问王法的本心。

赵明珩终于开口。

“先生觉得,若王法有错,便可一剑斩之?”

苏客摇头。

“不是有错就斩。”

“是错了不改,还拿刀逼人低头,那就斩。”

赵明珩道:“谁来判定对错?”

苏客道:“人心。”

赵明珩皱眉。

“人心最不可靠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所以才有读书人。”

赵明珩愣住。

苏客看着他,声音平静。

“读书人若只会替皇帝解释王法,那要你们干什么?”

“若王法错了,你们不敢说。”

“百姓苦了,你们看不见。”

“强者欺人,你们劝弱者忍。”

“那你们读这一肚子书,是为了把脊梁读弯吗?”

轰!

这句话像雷一样砸在赵明珩心头。

也砸在满楼士子心头。

许多人脸色瞬间苍白。

有人愤怒。

有人羞愧。

有人想反驳,却又被那句“脊梁读弯”堵住喉咙。

赵明珩握着折扇,久久无言。

苏客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
“赵明珩是吧?”

赵明珩抬头。

苏客道:“你问我剑与王法。”

“我告诉你。”

“剑,不该轻易凌驾王法。”

“但剑也不该跪在坏掉的王法面前。”

“王法若护人,我敬它。”

“王法若吃人,我砍它。”

三楼安静得可怕。

楼下,忽然有一道低沉声音响起。

“说得好。”

众人看去。

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老人。

他看起来像是京城普通百姓。

老人手里端着一碗酒,眼眶微红。

“老汉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

“但阿良先生这话,老汉听得懂。”

“王法若护人,咱们自然敬。”

“王法若吃人,谁不怕?”

掌柜脸色大变,连忙想去拉老人。

可已经晚了。

这话一出,楼中许多普通酒客都低下头。

京城繁华。

可繁华之下,谁没见过权贵欺人?

只是平日无人敢说。

今日,有人替他们说了。

赵明珩看着那个粗布老人,又看了看苏客,脸色一点点变得复杂。

他自幼读书,入太学,辩倒大儒,名动京城。

他以为自己胸怀天下。

可苏客今日几句话,像一把木剑,直接劈开了他胸中那座自以为光明正大的高楼。

里面藏着的,不全是天下。

还有对皇权的畏惧。

对权势的习惯。

对百姓苦难的遥远想象。

赵明珩忽然收起折扇,朝苏客深深一拜。

张景玉等人脸色大变。

“赵兄?”

赵明珩没有理会他们。

他一拜到底。

“今日受教。”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你不辩了?”

赵明珩苦笑。

“再辩,便是强词夺理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还不算没救。”

赵明珩直起身,看着苏客。

“先生今日之言,明珩会记住。”

苏客道:“记住没用。”

赵明珩一怔。

苏客夹起一块肉。

“以后遇到该说的时候,敢说才有用。”

赵明珩身体微震。

良久后,他再次拱手。

“明珩明白。”

张景玉等权贵子弟脸色难看至极。

他们本以为赵明珩能替京城士子压一压苏客气焰。

谁知他竟被苏客说服了。

张景玉忍不住道:“赵兄,你莫非真要认同这江湖武夫的狂言?”

赵明珩转身看向他。

“张兄,今日阿良先生所言,你可曾听进去半句?”

张景玉脸色阴沉。

“我只听见他轻慢王法,羞辱朝廷。”

赵明珩摇头。

“你听见的,只是你想听见的。”

张景玉恼羞成怒。

“你!”

苏客忽然道:“小掌柜。”

姜妮抬头。

“嗯?”

苏客指了指张景玉几人。

“他们打扰我吃饭,收钱。”

姜妮翻开账本。

“扰餐费,三百两起。”

张景玉瞪大眼。

“什么?”

姜妮淡淡道:“若不付,记欠条。”

徐风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
“京城第一场账,来了。”

张景玉气得脸色涨红,却又不敢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