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给皇帝留点面子(1 / 1)

第二日清晨,京城的风格外冷。

不是天气冷。

而是气氛冷。

太安殿设宴的消息,昨夜已经传遍京城。

表面上,这是离阳皇帝为北凉世子接风。

可真正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,昨日御书房里那一剑之后,今日太安殿的宴,绝不会只是一场接风宴。

皇帝丢了面子。

朝堂丢了面子。

钦天监丢了面子。

皇城供奉也没能讨到便宜。

今日满朝诸公齐聚,京城世家权贵列席,太学儒生也被特许入殿旁听。

这哪里是宴?

分明是离阳庙堂给木剑阿良摆下的一张大桌。

桌上有酒,有肉,也有刀。

只不过这刀,不一定是铁打的。

可能是礼法。

可能是王法。

可能是人心。

当然,苏客不关心这些。

他一大早起来后,第一件事是问徐风年:

“太安殿的御酒,能带走吗?”

徐风年正在系腰带,闻言手一顿。

“你昨晚就惦记这个?”

苏客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徐晓给的册子,认真道:“昨日那坛酒只算一般。皇宫正宴,总该有点好东西。”

姜妮坐在桌边整理账本。

听到这话,她低头写了一行。

苏客警觉道:“小掌柜,你又记什么?”

姜妮淡淡道:“预备搬御酒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这件事你们还真打算落实?

南宫扑射站在门外,白衣如雪,腰间双刀安静。

她看着屋里几人,神情平静。

“该走了。”

苏客拿起木剑,起身伸了个懒腰。

“走。”

徐风年看向他。

“今日你能不能收敛点?”

苏客想了想。

“可以。”

徐风年狐疑。

“真的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只要他们别惹我。”

徐风年道:“他们肯定会惹你。”

苏客道:“那就不怪我。”

姜妮合上账本。

“有理。”

徐风年揉了揉眉心。

他忽然意识到,让苏客收敛这件事,从一开始就不现实。

一行人出门时,毛驴已经在院中等着。

它耳边的赤霞锦还没摘。

花有些蔫了,但毛驴似乎很喜欢。

苏客看了看。

“大爷,今日还戴?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姜妮看了一眼,道:“若花坏了,宫里可能会索赔。”

苏客道:“那就说是自然损耗。”

姜妮点头,记下。

徐风年已经不想看账本。

太安殿在皇宫深处。

今日宫门外,禁军比昨日更多。

只是他们看见苏客牵着毛驴过来时,脸色都很精彩。

昨日发生的事,禁军上下已经传遍。

谁也不想再因一头驴,丢刀丢脸。

所以今日,宫门守卫异常顺畅。

甚至有人主动给毛驴让路。

苏客满意道:“你们比昨天懂事。”

禁军统领低头。

“阿良公子请。”

毛驴昂首入宫。

徐风年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低声道:“离阳皇宫迟早被你走成驴棚。”

苏客道:“大爷不嫌弃就行。”

姜妮低头记账。

徐风年问:“又记什么?”

姜妮道:“皇宫二次免检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太安殿外,百官早已齐聚。

文臣在左,武将在右。

许多京城权贵、世家名流、太学士子也在偏殿等候。

气氛森严。

当徐风年与苏客一行人到来时,无数目光瞬间落了过来。

先看徐风年。

再看苏客。

最后,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苏客身后那头戴着御花的毛驴。

不少官员眼角抽搐。

那朵赤霞锦,竟然还在!

这简直是在把昨日皇宫受辱之事,明晃晃挂在驴耳朵上带过来。

礼部官员脸都绿了。

可没人敢开口。

昨日礼部左侍郎在御书房被苏客气得官帽都滚了,至今还被太医诊治,说是肝火攻心。

教训就在眼前。

谁还敢第一个跳?

太安殿内,皇帝端坐主位。

脸色比昨日平静许多。

只是当他看见那头戴花的毛驴时,眼底还是闪过一抹冷意。

苏客自然看见了。

他还朝皇帝挥了挥手。

“陛下,花还挺好看。”

满殿一静。

徐风年闭了闭眼。

姜妮低头翻账本。

南宫扑射望向殿外风景,像是不认识苏客。

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。

“阿良,昨日之事,朕可以不追究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陛下大气。”

群臣脸色刚缓和一点。

苏客又道:“那这花就不用赔了吧?”

皇帝:“……”

太安殿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姜妮提笔写下:

赤霞锦,皇帝口头免赔。

徐风年看见这一行,差点没忍住笑。

皇帝深吸一口气,似乎真的不打算在这朵花上继续纠缠。

“入席吧。”

席位早已安排。

徐风年坐在北凉世子席。

苏客的位置却有些微妙。

不在王侯列。

不在供奉列。

也不在江湖客列。

而是单独在徐风年旁边设了一席。

这明显是皇帝有意为之。

既不承认苏客是朝廷宾客,也不把他当普通江湖武夫。

苏客倒是不在意。

他坐下第一件事,就是看桌上的酒。

宫宴御酒,确实比昨日御书房那盏茶强多了。

酒香清冽,入口绵长。

苏客喝了一口,眼睛微亮。

“这酒可以。”

皇帝淡淡道:“阿良公子喜欢便好。”

苏客道:“能打包吗?”

满殿群臣:“……”

徐风年终于忍不住低声道:“你差不多得了。”

苏客道:“不问白不问。”

皇帝看着苏客,片刻后竟然笑了。

“若公子今日饮得尽兴,朕可赐酒十坛。”

苏客立刻拱手。

“陛下果然比昨天大气。”

皇帝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
这人真是每一句夸,都像骂。

宴席开始。

先是乐舞。

再是敬酒。

一切看似正常。

可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戏还未开始。

果然,三巡酒后,一名太学老儒缓缓起身。

此人须发花白,身穿儒袍,乃太学博士周正儒。

他朝皇帝行礼后,又看向苏客。

“阿良公子。”

苏客正在吃肉。

“嗯?”

周正儒道:“昨夜醉仙居中,公子曾言王法若吃人,便可斩之。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我说的。”

周正儒眼神微沉。

“此言传遍京城,引士林震动。”

“老夫想问公子,若人人持剑自判王法,天下岂不乱套?”

许多士子精神一振。

来了。

今日第一刀。

徐风年皱眉。

赵明珩也在偏席。

他听见周正儒发问,神情复杂地看向苏客。

他昨日被苏客说动,但太学之中,很多人并不服。

今日这场问,避不开。

苏客放下筷子。

他看了周正儒一眼,问:“老先生,收钱吗?”

周正儒一愣。

“什么?”

苏客看向姜妮。

“小掌柜,昨日论道五百两,今日太安殿正场,怎么收费?”

姜妮认真想了想。

“皇宫场地特殊,风险较高,至少一千两。”

满殿官员差点集体失态。

太学博士脸都涨红了。

徐风年嘴角抽搐。

他就知道,这两人走到哪都忘不了收费。

皇帝看着这一幕,忽然开口:“这钱,朕替周博士出了。”

群臣一怔。

姜妮抬头。

“陛下确定?”

皇帝点头。

姜妮立刻记账。

离阳皇帝,代付论道费一千两。

苏客满意点头。

“老先生,问吧。”

周正儒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荒唐感。

“老夫方才已经问了。”

苏客道:“哦,我回答。”

他端起酒喝了一口。

“我从没说人人都该持剑自判王法。”

“我说的是,王法若护人,我敬它。”

“王法若吃人,我砍它。”

周正儒沉声道:“可谁来判断王法是否吃人?”

苏客道:“被吃的人。”

周正儒一怔。

苏客继续道:“老先生坐太学,自然能说制度高远。”

“可若有一天,你家孩子被权贵打死,官府不管,王法不问,你还会不会坐在那里说不可乱法?”

周正儒脸色微变。

苏客道:“你们问的,总是天下会不会乱。”

“可有些人活着的时候,天下对他们来说,早就乱了。”

“你们看不见,不代表没有。”

周正儒沉默。

苏客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
“剑不能替代王法。”

“但有时候,剑能提醒王法,它该干什么。”

太安殿内,一片沉寂。

赵明珩低头,眼中震动。

这句话,比昨夜更加温和,却更精准。

剑不是要取代王法。

而是提醒王法。

皇帝眼神微深。

苏客比他想的更难对付。

因为此人不是单纯莽夫。

他的话,一旦被百姓听去,反而极容易入人心。

周正儒沉默许久,最终缓缓坐下。

他没有说服苏客。

却也无法轻易驳倒苏客。

第二个起身的是一名兵部武将。

此人名为魏崇,身形高大,曾在边境立过战功,向来看不上江湖武夫。

他沉声道:“阿良公子剑高,天下皆知。”

“可战场之上,个人勇武终有极限。”

“公子一人一剑,可退王仙芝,可斩金龙。”

“但若面对万军,公子又能如何?”

苏客抬头看他。

“你想试?”

魏崇冷声道:“老夫只是提醒公子,莫将江湖剑道,看得太高。”

苏客笑了。

“江湖剑道高不高,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但你的武道不高。”

魏崇脸色骤沉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苏客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年轻时练刀,伤过左肩。”

“后来转练军中拳法,想掩盖刀路缺陷。”

“可你出拳时左肩仍旧慢半拍。”

“若我杀你,一剑就够。”

魏崇怒极反笑。

“公子好大的口气。”

苏客道:“要试吗?”

姜妮立刻抬头。

“宫宴找打,费用另计。”

魏崇脸皮一抖。

皇帝终于开口:“今日宫宴,不必动武。”

苏客看向皇帝。

“陛下说得对。”

众人心中刚松一口气。

苏客又道:“打坏东西还得赔,麻烦。”

魏崇脸色铁青坐下。

宫宴继续。

接下来,又有几名官员试图从礼法、朝廷正统、北凉臣属等角度发难。

苏客能答就答。

懒得答就一句:

“你说得不对。”

对方问哪里不对。

苏客道:

“听着就不对。”

不少大臣被气得面色发白。

偏偏苏客身旁姜妮还会认真记录:

某某大人,废话过多。

某某大人,逻辑不清。

某某大人,疑似欠打。

徐风年偷看了一眼,差点笑出声。

南宫扑射则神情平静。

她发现,苏客今日确实收敛了。

至少到现在,剑还没拔。

皇帝自然也发现了。

他看向徐风年。

因为他清楚,苏客今日愿意留些面子,不是给皇帝。

是给徐风年。

宴至中段,皇帝终于开口。

“阿良。”

满殿安静。

苏客抬头。

“陛下。”

皇帝道:“今日诸公论道,你也说了不少。”

“朕只问你一句。”

“若有一日,离阳与北凉当真走到不能相容之地。”

“你会如何?”

所有目光,瞬间落在苏客身上。

徐风年也看向他。

这个问题,比昨日更直。

苏客喝了一口酒。

“我昨日已经说了。”

“我站小年。”

皇帝道:“哪怕与离阳为敌?”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陛下,别总问这种明知答案的问题。”

皇帝眼神一沉。

苏客继续道:“我这人,不喜欢大义压人。”

“什么离阳,什么北凉,什么天下。”

“这些太大。”

“我只认身边的人。”

他指了指徐风年。

“小年是我朋友。”

又指了指姜妮和南宫扑射。

“她们也是。”

“老黄是。”

“徐晓那老狐狸,也算半个。”

满殿官员表情古怪。

徐晓若在此处,听见自己只算半个,不知该笑还是该骂。

苏客继续道:“谁要他们死,我就砍谁。”

“谁让他们活不下去,我就让谁先活不下去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
太安殿内,久久无人说话。

皇帝看着苏客,眼神复杂。

简单。

太简单了。

可越简单,越难撼动。

因为苏客不是站在复杂利益上。

他站在自己认的人身边。

这种人,不讲庙堂权衡。

不讲天下大势。

但也正因如此,他的剑才可怕。

皇帝沉默许久,忽然笑了。

“阿良,朕若请你做离阳供奉,你可愿?”

满殿哗然。

皇帝竟当众招揽。

苏客想都没想。

“不愿。”

皇帝问:“为何?”

苏客道:“听起来要上班。”

众人:“……”

皇帝一时竟被噎住。

徐风年低头笑得肩膀微颤。

姜妮在账本上写下:

离阳供奉,疑似工时过长,拒。

南宫扑射轻轻偏过头。

皇帝看着苏客,许久后挥了挥手。

“罢了。”

“今日宫宴,到此为止。”

群臣一愣。

这就结束了?

皇帝没有再多说。

他知道,今日继续下去,也压不住苏客。

至少明面上压不住。

苏客站起身。

“陛下,说好的十坛酒?”

满殿群臣脸色再次僵住。

皇帝手指一紧。

但他竟然没有反悔。

“赐。”

苏客满意道:“陛下大气。”

姜妮立刻记账。

御酒十坛,待领取。

徐风年看着她的账本,已经彻底服了。

众人离殿。

走出太安殿后,徐风年长出一口气。

“今日你还算给面子。”

苏客道:“我给你面子。”

徐风年脚步一顿。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昨天你说够了。”

“今日我就没拔剑。”

徐风年沉默片刻。

“谢了。”

苏客笑道:“谢礼折现。”

徐风年怒道:“滚!”

不远处,皇帝站在殿后高楼,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。

袁天衡站在身旁。

“陛下。”

皇帝缓缓道:“他今日收敛了。”

袁天衡点头。

“因为徐风年。”

皇帝眼神幽深。

“那便从徐风年身边的人入手。”

袁天衡沉默。

皇帝道:“姜妮。”

“西楚这枚棋,不能继续闲着了。”

袁天衡低头。

“臣明白。”

而宫门外。

苏客正看着太监们搬来的十坛御酒,笑得十分开心。

“大爷,回去加餐。”

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
姜妮抱着账本,认真清点酒坛数量。

徐风年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——

今日这太安殿宫宴,输赢且不说。

至少御酒,确实被他们搬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