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西楚旧臣现身(1 / 1)

姜妮在望天楼前点落顾清长剑的消息,很快传遍京城。

这件事本身不算惊天动地。

顾清只是三品剑客。

在京城权贵眼里,三品虽不弱,却也算不得真正顶尖。

可问题在于,点落顾清长剑的人是姜妮。

那个被众人称作西楚余孽的小姑娘。

她用的还不是名剑。

只是一根木枝。

更重要的是,那一幕发生在望天楼前,当着士子、江湖人、百姓的面。

姜妮没有辩赢所有人。

也没有让那些恶意消失。

但她至少站出来了。

她没有躲在北凉宅邸里。

没有躲在徐风年身后。

也没有躲在苏客的木剑影子里。

她自己刺出了一剑。

这一剑,让京城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,那个叫姜妮的小姑娘,并不是一个单纯能被推来推去的亡国遗孤。

她有剑了。

虽然还很小。

很弱。

却已经有了。

回到北凉宅邸后,徐风年立刻让郎中给姜妮重新处理肩伤。

姜妮坐在椅子上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
郎中替她解开旧布时,发现伤口又崩开了一点,忍不住皱眉。

“姑娘这伤不能再动了。”

姜妮道:“没事。”

郎中严肃道:“再崩开,会留疤。”

姜妮动作一顿。

苏客坐在旁边喝茶,听到这话,立刻道:“那得好好养。”

姜妮看向他。

“为何?”

苏客认真道:“女孩子留疤不好看。”

姜妮皱眉。

“你只在意这个?”

苏客道:“当然不是。”

姜妮还没松口气,就听苏客继续道:“还影响小掌柜形象。”

姜妮:“……”

徐风年冷声道:“你能不能别气她?”

苏客道:“我这是关心。”

徐风年懒得理他,转头问郎中:“伤多久能好?”

郎中道:“若好好养,七八日即可。”

徐风年看向姜妮。

“听见了?七八日内不许动剑。”

姜妮皱眉。

苏客道:“可以不动剑。”

姜妮看他。

苏客笑道:“练眼。”

姜妮一怔。

苏客指了指院中树上挂着的铜钱。

“手不能刺,眼睛可以看。”

“看风动,看铜钱摆,看人起手。”

“别偷懒。”

姜妮嘴角微微抿起。

“嗯。”

徐风年看着她那副听话模样,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。

自己劝半天,她不听。

苏客一句话,她就点头。

徐风年越想越气。

苏客看出他的表情,笑眯眯道:“小年,吃醋?”

徐风年冷笑:“滚。”

姜妮低头看着重新包扎好的肩膀,忽然问:“今日那一剑,若没有你提醒,我刺不中。”

苏客道:“正常。”

姜妮抬头。

苏客道:“你才练多久?”

“若这么快就能自己打三品,那天下剑客都该跳河了。”

姜妮沉默。

苏客继续道:“但你能听见,能照做,能在怕的时候刺出去。”

“这已经很好。”

姜妮手指轻轻握住木枝。

“那以后呢?”

苏客道:“以后不用我说,你也能看见。”

姜妮眼睛亮了一点。

徐风年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真想练到那一步?”

姜妮看向他。

徐风年道:“练到不用别人提醒,也能刺中别人破绽。”

姜妮点头。

“想。”

徐风年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那你练。”

姜妮一怔。

徐风年别过脸。

“别误会。”

“你若练不好,以后想捅我也捅不准。”

姜妮看着他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苏客在旁边啧了一声。

“年轻人说话真别扭。”

徐风年怒道:“你闭嘴!”

南宫扑射站在院门口,淡淡道:“确实别扭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这帮人已经全站一边了。

夜幕降临。

京城逐渐安静下来。

但北凉宅邸外,却有几道身影悄然靠近。

这一次,他们没有翻墙。

没有潜入。

而是正大光明地递了拜帖。

拜帖送到徐风年手中时,徐风年看了一眼,脸色微沉。

“西楚旧臣?”

姜妮坐在一旁,抬头。

苏客靠在屋檐下,神情并不意外。

“来了?”

徐风年看向姜妮。

“见吗?”

姜妮沉默。

白日望天楼上,那位名为陈锡的旧臣已经跪过一次。

她拒绝了随他们离开。

可她知道,这件事不会结束。

西楚旧臣不会因为她一句“我是姜妮”就彻底放手。

他们背负亡国旧梦多年,如今终于找到她,怎么可能轻易离去?

姜妮看向苏客。

苏客道: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
姜妮问:“你不替我决定?”

苏客笑道:“我又不是你爹。”

徐风年道:“你像吗?”

苏客看向他。

“小年,你最近很勇啊。”

徐风年冷笑:“实话实说。”

姜妮低头看着拜帖。

许久后,她道:“见。”

徐风年点头,对暗探道:“带他们去偏厅。”

暗探领命离去。

姜妮站起身。

徐风年道:“我陪你。”

姜妮没有拒绝。

苏客也跟着起身。

姜妮看他。

苏客道:“我去看热闹。”

南宫扑射从屋檐阴影中走出。

“我也去。”

姜妮看着三人,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些。

偏厅内。

陈锡带着三名西楚旧臣等候。

他们皆穿旧楚服饰,神情肃穆。

见姜妮进来,四人立刻起身,齐齐跪倒。

“拜见公主殿下。”

姜妮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

徐风年眉头微皱。

他不喜欢这些人一见面就跪。

看似恭敬。

实则像一座山压过去。

苏客倒是很直接。

“起来说话。”

陈锡抬头。

“阿良公子,这是我西楚之礼。”

苏客道:“你们西楚的礼,压得她不舒服。”

陈锡脸色微变。

姜妮终于开口。

“起来。”

陈锡身体一震,连忙起身。

其余旧臣也跟着站起。

只是他们看向姜妮的眼神,仍旧带着复杂的激动与期盼。

陈锡低声道:“殿下,白日望天楼上,是老臣太急。”

“望殿下恕罪。”

姜妮道:“你们找我,有什么事?”

陈锡深吸一口气。

“老臣想请殿下知道,如今西楚旧部并未散尽。”

“江南、西蜀、南疆,仍有旧臣暗中守望。”

“只要殿下愿意,我等可护殿下离京,离开北凉,从此重聚旧楚人心。”

徐风年脸色微冷。

陈锡看了他一眼,继续道:“徐家灭楚,此仇不可不报。”

“殿下留在徐风年身边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
姜妮安静听着。

陈锡声音愈发沉重。

“殿下,您是西楚最后的正统血脉。”

“您肩上,有国仇,有家恨,也有万千旧楚百姓的期盼。”

姜妮手指微微蜷起。

又来了。

这些话,白日她已经听过。

可夜里再听,依旧觉得沉。

很沉。

徐风年没有开口。

他知道自己不能替她回答。

南宫扑射也只是静静站着。

苏客却忽然问:“万千旧楚百姓在哪?”

陈锡一怔。

苏客道:“你说他们期盼她。”

“他们在哪?”

陈锡皱眉。

“公子何意?”

苏客道:“我是问,你见过多少旧楚百姓?”

陈锡沉声道:“老臣这些年奔走各地,自然见过许多。”

苏客问:“他们都想复国?”

陈锡道:“亡国之民,岂会忘国?”

苏客笑了笑。

“这话太大。”

陈锡脸色一变。

苏客继续道:“我问你,他们是想复国,还是想吃饱饭,想安生日子,想不被官府盘剥,想不被兵祸牵连?”

陈锡沉默。

苏客道:“你们这些旧臣,总喜欢把自己的梦说成百姓的梦。”

“百姓真的想再打一场吗?”

“他们真的想让姜妮站出来,重新掀起战火吗?”

“还是你们想?”

陈锡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一名较年轻的旧臣忍不住道:“阿良公子,你不是西楚人,怎知我等亡国之痛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我不是。”

“所以我不劝你们放下仇恨。”

“你们想报仇,可以。”

“你们想复国,也可以。”

“但别把她一个小姑娘推到最前面,然后说这是她的责任。”

年轻旧臣怒道:“她是公主!”

苏客眼神微冷。

“公主就不是人?”

偏厅安静下来。

姜妮怔怔看向苏客。

苏客继续道:“她亡国的时候才多大?”

“她有选择吗?”

“她被带到北凉,有选择吗?”

“如今你们来,一口一个公主,一口一个责任。”

“听着很忠心。”

“可你们给过她选择吗?”

陈锡嘴唇微动,却说不出话。

姜妮忽然开口。

“我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
陈锡立刻看向她。

“殿下请问。”

姜妮看着他。

“若我跟你们走,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

陈锡沉声道:“殿下只需登高一呼,旧楚人心自会归附。”

姜妮问:“然后呢?”

陈锡道:“然后召集旧部,谋定而动。”

“再然后呢?”

“复国。”

姜妮继续问:“怎么复?”

陈锡一顿。

姜妮道:“打仗?”

陈锡沉默片刻,点头。

“或许不可避免。”

姜妮问:“会死很多人吗?”

陈锡艰难道:“复国之路,自然有牺牲。”

姜妮看着他。

“谁牺牲?”

陈锡无法回答。

姜妮低声道:“是你们,还是那些你们说正在等我的旧楚百姓?”

偏厅内,落针可闻。

陈锡脸色灰白。

姜妮握紧木枝,声音很轻,却清楚。

“我记得西楚。”

“但我不想因为我一句话,就让很多人去死。”

年轻旧臣急声道:“殿下,若不复国,西楚亡魂如何安息?”

姜妮抬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年轻旧臣愣住。

姜妮道: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“所以我现在不会答应你们。”

“也不会答应离阳。”

“更不会因为你们跪我,我就跟你们走。”

陈锡看着姜妮,许久后,眼中浮现深深疲惫。

“殿下长大了。”

姜妮没有说话。

陈锡忽然退后一步,再次躬身。

“老臣明白了。”

年轻旧臣不甘道:“陈老!”

陈锡抬手制止。

他看向姜妮。

“殿下不愿走,老臣不逼。”

“但请殿下记住,西楚还有人在等您。”

姜妮点头。

“我会记住。”

陈锡又看向苏客。

“阿良公子。”

苏客挑眉。

“怎么?”

陈锡道:“白日公子问我,是真想她复国,还是想借她复自己的梦。”

“老臣想了一日。”

“或许,两者皆有。”

苏客没有说话。

陈锡苦笑。

“国破多年,很多人活下去,靠的就是那个梦。”

“若梦没了,人也就散了。”

苏客道:“梦可以有。”

“但别压死人。”

陈锡点头。

“老臣记住了。”

他带着旧臣告辞。

临走前,陈锡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木盒,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昔年西楚宫中旧物。”

“殿下愿不愿收,全凭殿下。”

说完,四人离开。

偏厅安静下来。

姜妮看着那只木盒,很久没有动。

徐风年低声道:“不想看就不看。”

姜妮摇头。

她走过去,打开木盒。

里面是一支旧玉簪。

玉色温润,却有一道细裂。

姜妮伸手轻轻碰了碰。

脑海深处,似乎有些模糊记忆被风吹动。

宫墙。

女人温柔的手。

发间微凉的玉簪。

她眼眶微微发红。

苏客难得没有开口调侃。

徐风年也安静站着。

南宫扑射看着姜妮,眼神微柔。

许久后,姜妮合上木盒。

“我收着。”

徐风年点头。

姜妮抬头看向苏客。

“如果有一天,我真想走,你会拦我吗?”

苏客道:“不会。”

姜妮又看向徐风年。

徐风年沉默片刻。

“我也不会。”

姜妮眼神微动。

徐风年道:“但你得告诉我。”

姜妮问:“为什么?”

徐风年看着她。

“因为我不想哪天醒来,又只看见一个空屋子。”

这句话,让姜妮怔住。

她想起老黄离开的那一夜。

徐风年守着剑匣,眼眶通红。

她低声道:“好。”

苏客在旁边忽然叹气。

“你们两个说话,总算有点进步。”

徐风年怒道:“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插嘴?”

苏客道:“忍不住。”

姜妮却没有骂他。

她低头看着木盒,轻声道:“谢谢。”

苏客一愣。

“谢我?”

姜妮点头。

苏客立刻道:“谢礼折现吗?”

姜妮抬头看他。

眼中的感动瞬间少了一半。

徐风年笑骂道:“苏阿良,你真是活该。”

南宫扑射淡淡道:“不解风情。”

苏客一脸无辜。

“我这叫勤俭持家。”

姜妮抱起木盒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。

“账本上,你今日有一笔。”

苏客警惕。

“什么?”

姜妮道:“乱破坏气氛,罚五十两。”

苏客瞪大眼。

“这也能罚?”

姜妮没有回头。

“能。”

徐风年终于放声大笑。

这一夜,姜妮没有再练剑。

她坐在房中,看了那支旧玉簪很久。

窗外风声轻轻。

她心中仍旧有很多乱麻。

西楚。

北凉。

徐风年。

苏客。

自己。

哪一条路都不清楚。

可至少,她知道了一件事。

她可以慢慢想。

不是被人逼着立刻决定。

屋顶上,苏客坐着喝酒。

徐风年走上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今晚,多谢。”

苏客道:“你今天谢挺多啊。”

徐风年道:“你能不能不提钱?”

苏客认真想了想。

“能。”

徐风年有些意外。

“真的?”

苏客点头。

“记账就行。”

徐风年:“……”

他看着夜色,忽然道:“你说,她以后会走吗?”

苏客道:“会不会走,得看她自己。”

徐风年沉默。

苏客问:“舍不得?”

徐风年冷笑。

“我有什么舍不得?”

苏客看着他。

“嘴硬。”

徐风年没有反驳。

过了很久,他才低声道:“我只是觉得,她若真走,至少该是她自己想走。”

苏客喝了一口酒。

“这话像人说的。”

徐风年翻了个白眼。

两人坐在屋顶。

京城夜色很深。

暗处,有很多人在等下一步。

可此刻,北凉宅邸里却难得安静。

姜妮抱着旧玉簪入睡。

徐风年坐在屋顶沉默。

南宫扑射在房中擦刀。

苏客看着天,轻轻拍了拍木剑。

“人心啊。”

“确实比打架麻烦。”

“不过也挺有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