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老爷被召入宫中议事,不知怎么惹得皇上动怒,被下狱了!”
纪池韵站立不住,摇摇欲坠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,脸色霎时间褪得半点血色不剩。
周鸣鹤在她身后,伸手将人扶住。
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他的嘴角极快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又被很快压下去。
惶急、担忧、心慌层层叠叠席卷。纪池韵努力撑起身子,又往马车上走,低声吩咐:“去纪府!”
究竟是什么事,难让皇上动怒直接将人下狱?
父亲在户部尚书位置这么多年,怎会触怒龙颜,竟至下狱的地步?
她也很清楚。
到了这个地步,说明事情很严重,吉凶难料。
她想起前几天回府,父亲对她说的话。
那时她便觉得话中有话,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。
只是朝堂的消息,晏兰舟那边要打听得费一番工夫。现在结果还没来,坏消息却先来了。
“池韵,不要慌,我陪你一起去!”周鸣鹤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和担心。
纪池韵想说不用,但是又无力多说。
心急如焚,她只想快点回去。
大哥在外放任上,小弟在书院,父亲下狱,母亲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,府里必然已经乱了。
周鸣鹤又说:“我即刻派人去朝中打探消息,都怪我,如果不是今天我休沐,也不至于岳父出事,我竟一无所知。”
“多谢。”她声音沙哑,勉强挣开他的搀扶,脚下虽虚浮,仍是强撑着上了马车。
周鸣鹤吩咐克勤去查,然后跟在她后面坐上马车,沉声吩咐:“去纪府!”
纪池韵无力地靠坐在车壁,她很担忧,也很急切,但并不慌。
只要不是贪墨渎职或是通敌,就不会是重罪。
而这三样,父亲都不会沾。
她按着眉心,不能急,越急越出错。
今天先去纪府,见过母亲之后,得想办法见到父亲。弄清楚下狱的原因,才能有针对性地去解决问题。
沉默间,周鸣鹤看着她苍白的脸,语气放缓,却字字清晰:“先前你说的和离之事,我劝你暂且搁置一旁。当下最重要的,是救出岳父大人。你且放宽心,有我在,不会让岳父大人有事!”
纪池韵身子一僵,从极致的担忧与全心的思索中抽离出几分清明。
她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,心口像是被冷冰的潮水漫过,他是在谈条件?
直白的敲打和拿捏!
她垂下眼帘。
现在的确不适合谈和离。
她不能任性。
母亲一向被父亲护得很好,经不起事。要是在父亲下狱的当口,听说自己和周鸣鹤和离,怕是会直接垮掉。
眼下纪家风雨飘摇,她必须先撑起局面。
马车行至纪府门前,往日里门庭规整、仆从往来有序的府邸,此刻处处透着惶然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敛去眼底所有脆弱,将满心忧思暂且压下,稳了稳脚步,往里走。
周鸣鹤跟在后面,没有说话。
穿过几重院落,刚踏入主院正厅,便听见内室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
纪夫人正坐在软榻上,一手捂着心口,一手拿着绢帕不住拭泪,鬓边发丝散乱,眼睛通红。
“娘。”纪池韵心中难受,一个字在喉间滚出,快步上前,屈膝行礼。
纪夫人猛地抬头,看见女儿的身影,眼泪落得更凶,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,指尖冰凉颤抖:“韵儿,你可回来了!你爹他……这可怎么是好?你舅家远在云州,娘连个可以拿主意的人都没有!”
纪池韵心中突然跳了跳。
三年前,外祖家的生意就突然不好了,撑了一年,缩水大半,不得不远赴云州去另谋出路。
才过去两年,爹爹又出事。
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?
纪池韵心头一酸,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,柔声安抚:“娘,爹不会有事的,只是被暂时收押,事情有转圜余地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扶着纪夫人缓缓坐下,抬手替母亲理了理凌乱的鬓发,语气笃定:“爹爹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?我们会想办法的!”
纪夫人这才发现站在一边一直沉默的周鸣鹤。
“岳母大人宽心。具体缘由我已经派人打探。我已经命人去打听消息了,一有动静,定会第一时间传回来。”
有两人的安慰,纪夫人的情绪得到缓解。
但从她这里,半点消息都没能问到。
纪池韵又见了管家和纪行周的长随,仍然没什么头绪。
当天晚上,纪池韵在纪府里住下。
她住的是未嫁时的闺房。
看向廊下静立的女子时,周鸣鹤语气带着几分安抚:“你不用忧心,身为女婿,岳父的事就是我的事,我会尽力为他斡旋的!”
纪池韵心乱如麻。
连日来积压的纷乱、委屈、决绝,在此刻尽数被父亲的安危压了下去。
纪池韵望着他,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,沉默片刻,只是轻轻颔首:“有劳夫君!”
目送周鸣鹤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庭院重归寂静,唯有秋风掠过枝叶,发出沙沙轻响。纪池韵转身走入屋内,坐在灯下。
她清楚,他不是来道别的,而是再次提醒她,不和离,他是纪家的女婿,会尽力奔走;
如果她执意和离,二人恩断义绝,纪家的事,便也与他无关!
权衡再三,那点宁折不弯的决绝,终究被现实的重担压了下来。
烛火跳跃,映得她清绝的侧脸忽明忽暗。
她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。
如果这就是周鸣鹤的条件,她会答应!
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她没有空去伤情,虽说天色已晚,但时间不等人,只能先尽可能去打听。
周鸣鹤并没有马上回周府。
他去了一个别院。
别院里,帘后坐着一个贵气逼人的年轻人,听说周鸣鹤求见,他只轻笑了一声,转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板指,声音透过帘子传来:“周侍郎好魄力,还以为你沉迷温柔乡,念着翁婿之情,不会动手了!”
周鸣鹤垂首躬身,,面上不见半分波澜,声音沉稳如常:“殿下说笑了。身在朝堂,身不由己,儿女情长,终究抵不过立身之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