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韬没有急着解释,而是伸出双臂,小心翼翼地将媛媛从她怀里接了过来。
小丫头最近吃了些好东西,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,嘴角咧开一个甜甜的笑,两只小胳膊搂住张韬的脖子,口齿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爹……”
张韬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后背,目光越过桌上那一堆大团结,直视沈秋雨盈满泪水的双眼。
“明天我去镇上存一部分,剩下的留家里当周转资金。”他抬起手,“这两天先把院墙补上,等天彻底暖和了,咱们就把这破屋推了,起几间大瓦房。”
沈秋雨咬着嘴唇,眼泪到底没忍住,砸在粗糙的衣襟上。
她胡乱抹了一把脸,用力点点头。
夜深。
媛媛在里侧睡得香甜。
张韬合上眼,凭着感觉探出手,一把将背对着他的沈秋雨揽进怀里。
怀中的身躯瞬间绷紧。
张韬没有松手,下巴抵在她的颈窝。
“秋雨,咱家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沈秋雨的呼吸渐渐平稳,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。
她没有剧烈挣脱,只是过了半晌,伸出手指,轻轻拨开张韬横在腰间的手臂。
“明天还得忙,早点睡。”
黑暗中。
张韬翻了个身,双眼亮得惊人,全无睡意。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解放路后街那个小五金厂,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划进城市南扩的规划区。
那是一块肥肉,盯着它的人绝对不止一个。
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把足够分量的收购砸在桌面上,这一世,绝不能再让别人占了先机!
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账目。
这趟边境带回来的苏式纯毛军大衣、黄牛皮带,还有那批军用望远镜,除去成本和一路的开销,现在手里实打实捏着八千块钱。
明天一早先去趟供销社。
伊万给的俄文单子上,肥皂、牙膏、电池在对面都是极度紧俏的硬通货,得提前备齐。
拿三千去信用社存个底,剩下的货让孙昊拿去散。
还有电子表……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印钞机。
这趟,他要自己攒满一整车货,咬下北境最大的一口肥肉!
次日清晨。
供销社后院。
马主任着张韬拍在办公桌上的几张大团结订金,瞬间乐了。
“张老弟!哥哥就指望你盘活咱们这死水滩了!肥皂、牙膏、电池,你要多少,库里给你搬多少!”
张韬把一包烟推过去,眼神老辣。
“按最高规格备,我过几天来提。”
出了供销社,直奔信用社。
三千块钱入账,换回一本存折。
随后,张韬拐进了一条巷子。
台球案子旁。
邹强正叼着半根烟吹牛,一抬头,正好撞上张韬那双眼睛,手里的球杆掉在地上。
“韬……韬哥。”
张韬连废话都懒得说,只伸出一只手。
邹强抖似筛糠,二话不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破布包,一层层解开,连零带整的票子全塞进张韬手里。
“哥,欠您的,一分不少,全在这儿了!”
张韬扫了一眼,随手揣进口袋,转身就走。
镇头建材铺子。
买齐了补墙用的石灰和砖块,张韬雇了辆板车,迎着日头往村里赶。
刚到家门口,孙昊已经蹲在院子里了。
“韬哥!”孙昊站起身,“省城那边的账清了!扣掉我那份,剩下的钱全在这儿!”
张韬接过那个纸包。
正好八千。
资本的原始雪球,终于开始越滚越大了。
他带着孙昊直奔大队部的公用电话。
拨号。
等待。
“喂,徐老板。”张韬说道,“电子表,我要四百只。对,你备好,四天后我带人去提。”
挂断。
再拨。
“四哥,是我,张韬。这趟我不跟别人的货混。我要一个人,攒满一整车货,单跑一趟北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传来赵老四粗犷的笑声。
“行啊兄弟,胃口越来越大了!车我给你留着!”
下午。
残破的院墙边。
张韬光着膀子,挥舞着瓦刀,和孙昊两人和泥、砌砖。
那道豁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。
补上的不止是这堵墙,更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晚饭时分。
沈秋雨端着最后一盘回锅肉上桌。
红烧鱼、炒鸡蛋、大白面馒头。
张韬咬了一口馒头,目光落在沈秋雨忙碌的身影上。
“秋雨,四天后我再出去一趟。”
沈秋雨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还是十来天回来。”张韬扒了口饭,平静地说道。
沈秋雨抬起头。
以往张韬出门,她满心绝望,只盼着他别死在外面惹来一身债。
可现在,看着面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,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牵挂。
她没有追问去哪,也没有问去干什么。
她只是默默夹了一块挑净鱼刺的鱼肉,小心翼翼地放在媛媛碗里。
“你俩……”沈秋雨低着头,“路上小心点。”
正狂炫回锅肉的孙昊抬起头,满嘴流油地咧嘴大笑。
“知道了!嫂子!”
沈秋雨的脸,一下红透了耳根。
四天后。
省城,花鸟巷。
徐老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。
“四百只,一只不少,全在这儿了。”
纸箱盖子掀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用薄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。
张韬走上前,随手挑出一个,指尖熟练地挑开薄纸。
张韬拇指摩挲着表带边缘,眼底闪过赞赏。
南边那些地下作坊的手艺确实绝了,这批仿制日本款的电子表,无论是分量还是手感,几乎做到了以假乱真。
在这个连买块上海牌机械表都要托关系的年月,普通老百姓哪怕拿放大镜看,也绝品不出这其中的猫腻。
徐老板搓了搓手,眉飞色舞地凑近半步。
“张老弟,哥哥我这次可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!你是不常去南边,不知道现在的行情,那帮电子表厂的提货价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,抢货的人能把厂长办公室的门槛踩平!也就是我这张老脸还算好使,死皮赖脸给你按原价卡下来了。”
张韬没有接话茬,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表重新包好,放回原处。
他反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叠用大团结,拍在木桌上。
尾款,一分不差。
徐老板见钱眼开,眼角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团,刚要伸手去拿。
一只大手却先一步按在了报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