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哥,这就是深圳?(1 / 1)

两日后。

县城火车站。

张韬和孙昊挤上了南下的车厢。

硬座。,靠背的木椅子坐得人脊梁骨发疼,过道里塞满了行李和人腿。

火车从县城出发,经省城中转,再一路往南。

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坡变成丘陵,从丘陵变成水田,从水田变成密密匝匝的厂房和脚手架。

三十个小时。

孙昊从上车起就没合过嘴,先是新鲜,趴在窗口看风景;到了半夜开始犯困,歪在硬座上打鼾;第二天一早又精神了,啃着干粮眼巴巴地盯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楼房。

“哥,这就是深圳?”

张韬拎起帆布包站起来。

车厢里的旅客已经乱成一团,都在抢着往车门口挤。

“罗湖。下车。”

出了站,热浪扑面。

跟北方干冷的风截然不同,这边的空气黏稠、潮湿。

街面上到处是正在施工的楼盘,脚手架支得密密麻麻。

来来往往的人步子极快,有穿西装打领带的,有扛着编织袋满头汗的,有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皮包飞过的。

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:钱。

孙昊被这阵仗晃得愣了神。嘴巴半张着,脑袋左右转。

张韬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。

上面是徐老板电话里报的地址和联系人。

陈经理,深港电子有限公司。

按着路线图,穿过三条马路,绕过一个在建的商住两用楼,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。

巷子尽头,一栋六层高的水泥厂房杵在那儿。

外墙刷着半新不旧的白漆,正门口的墙面上钉着七八块铁皮牌子,大大小小,歪歪斜斜。

什么“华兴电子元件厂”“鑫达钟表配件”“深港电子有限公司”,密密匝匝挤了一溜。

门卫室蹲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,皮肤黝黑,下巴挂一撮山羊胡。

张韬推门进去。

“同志,我找深港电子的陈经理。”

大叔放下蒲扇,嘴里蹦出一串方言。

客家话。

上辈子在广东待过几年,粤语能蒙个七八分,客家话跟粤语压根不是一路。

大叔那嘴一张就收不住,一口气二十来秒,张韬一个字没兜住。

他放慢语速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
“陈经理。深港电子。找他。”

大叔歪着脑袋瞅了半天,又叽里咕噜顶回来一长串。

张韬索性改手势左手贴耳朵比划打电话,右手指指楼上。

孙昊在旁边急得直跺脚。

“哥,这老大爷说啥呢?”

“别插嘴。”

来来回回磨了快五分钟。

大叔总算连蒙带猜搞明白了,嘟嘟囔囔摸起桌上那部老式转盘电话,冲话筒吼了两嗓子。

搁下听筒,朝楼梯口竖了根手指。

等着。

两分钟后,楼梯上传来一阵塑料拖鞋声。

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拐出来,精瘦,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,走路带风。

陈经理。

“两位是?”

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不停在张韬和孙昊身上来回扫,打量衣着,打量气质,打量兜里鼓不鼓。

这种沿海厂子见惯了各路人马,对上门的陌生面孔,第一反应永远是掂斤两。

张韬没急着亮底牌。

“姓张。徐老板介绍过来的。”

陈经理的肩膀松了一寸。

“老徐介绍的啊!”

他主动伸手握上来,笑容比刚才热了三个度。

“走走走,上楼坐!”

二楼。

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,水泥地,铁皮桌,两把折叠椅。

墙角立着一排铁皮样品柜,玻璃门后头码着大大小小的纸盒。

陈经理拧开暖壶倒了两杯茶推过来。

“张老板,走哪条线?北边?”

“北边。”

陈经理推了推眼镜。

“怪不得老徐牵线。北边口岸电子表好卖,老毛子就认这个。怎么着,想长期拿货?”

张韬搁下纸杯。

“先看样品,了解品类和批发价。合适的话,长期走。”

“没问题!”

陈经理一拍大腿蹦起来,三步蹿到样品柜前拉开玻璃门,纸盒子一个接一个往外搬。

十几款电子表一字排开,铺了半张铁皮桌面。

最左边是基础款,黑色塑料壳,液晶屏只显时间和日期。

往右功能逐级叠加:秒表、闹钟、倒计时。表壳从塑料换成合金,表带从橡胶换成不锈钢。

最右边两款高端货。

仿卡西欧的壳型,带计算器功能,侧面两排小按键,做工精到肉眼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
张韬从左到右逐只上手。

翻背壳看模具接缝,按侧键测功能响应,指腹搓表带焊接处。

孙昊在旁边掏出笔记本,歪歪扭扭地记,型号、外观、功能、批发价,一只不漏。

陈经理也不藏着掖着,每拿起一款就主动报出厂价和起订量。

“基础款出厂八块五,起订五百只。中端看型号,十二到十八不等,起订两百。”

他拿起最右边那只仿卡西欧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
“高端,出厂三十二,起订五十。”

张韬接过来按了两下计算器键。

数字跳得干脆,反应灵敏。翻到背壳,合缝线压得极平整。

三十二块出厂,运到北边口岸哪怕按一百五十卢布出手。

这中间的差价,够再滚两个来回的本钱。

比从徐老板那儿转手拿货,成本直接砍掉三成。

搁下表。

“车间能去看看不?”

陈经理愣了一拍。

来拿货的倒爷他接待过不下几十拨,挑完样品谈价就下单。

主动要求进车间的,这是头一个。

“行,跟我来。”

三个人沿走廊拐进生产区。推开铁皮门,通透的大厂房里几十号工人分坐在流水线两侧,头顶日光灯管白晃晃的。

焊接、装壳、压模、质检。

工序分得清清楚楚。

张韬走到质检台前拿起一只刚下线的成品,对着灯管照液晶屏。

没有坏点。侧键连按三遍,功能切换顺畅。

一圈下来,心里落了底。

设备不算顶尖,但流程管得死。

出来的东西品质稳定,不会出大批次废品。长期合作的底子,够了。

回到办公室。

张韬拉开折叠椅坐下,手指在铁皮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
“陈经理,定个数。”

陈经理端着纸杯正喝水。

“高端款先来三百只。中端五百只。基础款把总数补到一千五。”

陈经理嘴里那口水呛进了气管。

他弯着腰咳了好几声,拿手背胡乱抹了把嘴。

一千五百只。够他两条产线满负荷跑一整周。

“张……张老板。“这可是大单子。”

张韬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“品质稳得住,后面的量只会往上走。”

陈经理站起来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郑重地伸过来。

“跟您做生意,痛快!我这就去车间跟生产那边确认交货期!”

他小跑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