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暗流涌动(1 / 1)

十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
沈砚每天照常吃饭、睡觉、抄绢布。表面上看不出什么,但刘泾知道,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

“你就这么干等着?”刘泾问。

“陈明远说了,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。”沈砚头都没抬,“我等。”

“万一陈明远那边办不成呢?”

“那再想办法。”

刘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稳得让人着急。”

沈砚没接话,继续抄绢布。

抄到“荒政纪要”四个字的时候,他停下来,盯着看了很久。

太爷爷当年在户部,到底经历了什么?弹劾的又是谁?那本《荒政纪要》十二卷,除了绢布上这些,剩下的去了哪里?

这些问题,没人能回答。

他摸了摸绢布,温温热热的。

第五天,赵虎带来一个消息。

“孙家这两天不太平。”赵虎说,“孙福连着去了两趟县衙,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。孙德茂还发了一顿脾气,摔了东西。”

沈砚抬起头:“摔东西?”

“对。孙家的下人传出来的,说孙德茂骂周书吏是个废物。”

刘泾皱眉:“周书吏怎么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赵虎说,“但孙家肯定知道供词的事了。”
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陈明远动手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除了他,没人能动孙家的盘子。”沈砚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“他肯定在查县衙的账。”

刘泾眼睛一亮:“那他要是查出问题,孙家就坐不住了。”

“坐不住,就会出错。”

第七天,傍晚。

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。

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放在他旁边。

“砚哥儿,吃点东西。”

“没胃口。”

“没胃口也得吃。”陈伯蹲下来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爹走的时候,你才十二岁。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,风一吹就倒。我跟你爹说,这孩子养不活。你爹说,能养活,他命硬。”

沈砚看了陈伯一眼。

“后来你真就活下来了。”陈伯笑了笑,“你娘走的时候,你又瘦了一回。但还是活下来了。”

“陈伯,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你命硬。”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命硬的人,总能熬过去。”

沈砚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
温热的。

第八天,刘泾急匆匆跑来。

“出事了。”

沈砚放下笔:“什么事?”

“孙家派人去了府城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孙福亲自去的。带了两个人,骑马走的。”刘泾说,“赵虎在后面跟着,还没回来。”

沈砚站起来。

“陈明远说过,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。孙家这是要先动?”

“孙家等不了。”刘泾说,“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供词,知道有人在查账。再不反击,就来不及了。”

沈砚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
“刘泾,你去府城。”

“我去干什么?”

“找陈明远,告诉他孙家来人了。让他小心。”

刘泾点头:“你呢?”

“我在家等着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赵虎回来。”

傍晚,赵虎回来了。

一脸土,嘴唇干裂,进门先灌了两碗水。

“孙福去了府衙。”赵虎抹了把嘴,“见了通判王大人。”

“见了多久?”

“半个时辰。”赵虎说,“出来的时候,孙福脸上带着笑。”

沈砚心里一沉。

“陈明远那边呢?有没有事?”

“不知道。我没敢靠近府衙,怕被人认出来。”

沈砚坐下来,半天没说话。

“孙家这是要走王通判的路子,压住陈明远。”他慢慢说,“王通判要是硬保孙家,陈明远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刘泾问。
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

“等。”

“还等?”

“等明天。”沈砚说,“明天是第九天。陈明远说十天,还有一天。”

第九天,没有消息。

沈砚一整天没出门。

他把绢布铺在桌上,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。抄到手酸,眼睛发花,也没停下来。

晚上,刘泾来了。

“我觉得不对劲。”刘泾说,“陈明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,孙家那边也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
“暴风雨前,都安静。”沈砚说。

“你就一点都不慌?”

“慌有用吗?”

刘泾被噎住了。

沈砚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太爷爷说过,越到关键时候,越要沉住气。慌的人先露破绽。”

“你太爷爷什么都说过。”刘泾苦笑。

“那是因为他什么都经历过。”

第十天。

天还没亮,沈砚就醒了。

他躺在床上,摸了摸怀里的绢布。

十天了。陈明远说十天,今天就是最后一天。

会来消息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翻身起来,走到门口。
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村子里很安静,只有鸡叫和狗叫。

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。

“又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吃点东西。”

沈砚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
粥还是温热的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
沈砚放下碗,看向村口。

一匹马,一个人。

穿官服。

沈砚攥紧了门框。

马越来越近,人越来越清楚。

不是陈明远。是一个不认识的衙役。

衙役勒住马,跳下来,看了沈砚一眼。

“你是沈砚?”

“是。”

“陈府丞让我送封信。”

他把信递过来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沈砚打开信。

信很短。

“孙家的事,已报知府大人。王通判被调离,府衙重新清查清河县田产。你手里的供词,三日后府衙公堂上用。到时你来。”

沈砚看完,手开始抖。

陈伯凑过来:“写的什么?”

沈砚没回答。
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。

刘泾和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
三个人,六只眼睛。

沈砚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哑。

“成了。”

三个人愣了半天。

赵虎先反应过来:“成了?什么成了?”

“陈明远把王通判调走了。府衙要重新查孙家的账。”沈砚说,“三天后,让我去府衙公堂。”

赵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真成了?”

“真成了。”

赵虎忽然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往门框上一靠,整个人像散了架。

刘泾站在旁边,没笑,但眼圈红了。他别过脸去,吸了吸鼻子。

陈伯蹲下来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粥碗还端在手里,粥洒了一地。

沈砚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三个。

喉结动了一下。

怀里的绢布,温温热热的。

太爷爷,您看到了吗?

当天晚上,三个人坐在沈砚屋里。

油灯亮着,桌上摆着陈伯端来的几碟小菜——咸菜、花生、一碟腊肉。

“三天后去府衙,你一个人去?”刘泾问。

“你们跟我一起去。”

“都去?”

“都去。”沈砚说,“赵虎骑马,刘泾跟我坐车。陈伯在家看门。”

陈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“砚哥儿,你小心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赵虎端起碗,灌了一口水,当酒喝了。

“沈砚,你说,孙家这次能倒吗?”

沈砚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。”

“那就够了。”刘泾说,“一口吃不成胖子,一口一口咬。”
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
“不是你太爷爷说的吗——欲破僵局,当寻清者。”刘泾说,“清者找到了,局破了。剩下的,一步一步来。”

沈砚没说话。

刘泾说得对。

局破了,但仗还没打完。

孙家在清河县经营了几十年,根深蒂固。一张供词,一次查账,动不了他们的根。

但至少——

至少青牛村的百姓,不用再交十两银子的夏例钱了。

至少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,有地方说理了。

至少——

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。

至少,太爷爷留下的东西,没白费。

夜深了,刘泾和赵虎走了。

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,把绢布铺开。

上面那行字,他看了无数遍——

“不攀朱门高第,不恋紫绶金章,以布衣之拙策,挽乱世之将倾。此生不负兄弟,不负百姓。”

太爷爷,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我一样,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但还是走了下去?

窗外,月亮很亮。

三天后,府衙公堂。

那会是怎样一个场面?

他不知道。

但不管怎样,他不会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