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雨,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,不大,却绵密冰冷,像是天空也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、充满了窥探与恶意的“围剿”,洒下冰冷的、嘲讽的泪水。
闪光灯如同密集的闪电,将叶挽秋苍白如纸的脸,映照得失去了所有血色。那些冰冷尖锐的镜头,仿佛无数只贪婪的眼睛,争先恐后地想要穿透她单薄的衣衫,穿透她僵硬的外壳,直抵她内心最深处那片早已千疮百孔、此刻更是惊涛骇浪的荒原。
“叶小姐!看这边!”
“请问你和林见深昨晚在‘听雨轩’发生了什么?”
“沈清歌小姐精神失常是否与你有关?”
“叶氏集团的债务危机,你父亲叶文远现在到底在哪里?”
“有传言说你为了钱接近沈家,这是真的吗?”
问题如同淬了毒的冰锥,从四面八方射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恶意、猎奇的兴奋和毫不掩饰的窥私欲。它们不仅针对昨晚“听雨轩”那场惊心动魄的宴会,更将她早已破碎的家庭、失踪的父亲、岌岌可危的叶氏,甚至她与母亲王雅茹之间那冷漠而脆弱的关系,全部血淋淋地撕开,暴露在这冰冷的雨幕和无数双亢奋的眼睛之下。
叶挽秋僵在原地,如同被瞬间冰封。雨水很快打湿了她单薄的外套和头发,冰冷的湿意紧贴着皮肤,带来刺骨的寒意,却远不及心底那股骤然升起的、灭顶般的寒冷和恐慌。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是无数张因为兴奋而扭曲放大的面孔,和那连成一片、刺得她睁不开眼的惨白闪光。那些尖锐的问题,像无数根细针,扎进她的耳膜,扎进她的大脑,将她本就混乱不堪的思绪,搅得更加天翻地覆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想要逃离,但双腿却像灌了铅,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。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疯狂的记者,如同黑色的潮水,瞬间将她彻底吞没、包围。话筒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,摄像机冰冷的镜头贴得极近,她甚至能闻到那些人身上混杂的烟草、雨水和亢奋的汗液气息。
“让开!请你们让开!”一个略显苍老、带着愤怒和焦急的声音,穿透嘈杂的人墙,隐隐传来。
是住在隔壁的赵奶奶。这位独居的老人,平日里对叶挽秋还算和善,偶尔会给她送些自己做的点心。此刻,她似乎试图挤进来,想要将叶挽秋从人群中拉出去,但她的声音,在这片喧嚣的声浪中,显得如此微弱无力,瞬间就被淹没。
“叶挽秋!回答我们的问题!”
“你是不是被沈家包养了?”
“林见深和你是什么关系?他是不是为你打了沈清歌?”
更加不堪入耳、更加恶毒的揣测和质问,劈头盖脸地砸来。叶挽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眼前开始发黑,一种濒临窒息的眩晕感,狠狠攫住了她。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“听雨轩”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中,被无数道或恶意、或好奇、或冷漠的目光包围,无处可逃。
不,这里比“听雨轩”更可怕。那里至少还有一层所谓“上流社会”的虚伪面具,而这里,是赤裸裸的、毫无遮拦的、属于舆论的暴力场。
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,身体开始微微摇晃,几乎要被这汹涌的人潮和恶意的浪潮彻底击垮时——
“都让开!警察!”
一声威严的、中气十足的厉喝,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喧嚣的人群上方。
紧接着,是警笛由远及近的、刺耳的鸣响,和刹车时轮胎摩擦湿滑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。
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和停滞。几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,奋力拨开挤作一团的记者,硬生生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。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、目光锐利的中年警官,他扫了一眼被围在中间、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叶挽秋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聚众围堵,干扰居民正常生活,涉嫌寻衅滋事!”中年警官的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都散了!立刻!否则全部带回所里问话!”
记者们虽然不甘,但在警察的威慑和明确执法的态度下,还是不得不悻悻地让开了一些。但那些长枪短炮依旧高高举着,闪光灯依旧在闪烁,只不过稍微收敛了一些,不再那么肆无忌惮地直接怼到叶挽秋脸上。
“警官!我们是记者,有采访权!”
“公众有知情权!叶挽秋涉及昨晚‘听雨轩’的重大事件!”
“我们是在进行正常的新闻报道!”
有几个胆大的记者,还在试图争辩。
“采访权不是骚扰权!”中年警官毫不客气地打断,目光如电般扫过那几个叫嚣的记者,“再围在这里,影响公共秩序,妨碍公务,就不是请你们离开这么简单了!散了!”
他的语气严厉,带着长期执法形成的压迫感。加上旁边几个年轻警察也虎视眈眈,记者们虽然满心不忿,窃窃私语,指指点点,但最终还是不敢真的和警察硬扛,开始不情不愿地、缓慢地向后退去,但依旧不远不近地围成一个半圆,镜头依旧对准着叶挽秋和那扇紧闭的铁门,显然不打算彻底离开,只是从“围堵”变成了“围观”和“蹲守”。
中年警官这才走到叶挽秋面前,他的目光在叶挽秋苍白失神、浑身湿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严厉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一些,但语气依旧公事公办:“你是叶挽秋?住在这里?”
叶挽秋僵硬地点了点头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我们接到报警,说这里有人聚众闹事,干扰居民生活。”中年警官看了一眼周围依旧不肯散去的记者,眉头皱得更紧,“你先回家。我们会在这里维持秩序,禁止他们再靠近骚扰。但你自己最好也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最近尽量少出门,注意安全。如果遇到紧急情况,立刻报警。”
他的话说得含蓄,但叶挽秋听懂了。警察能暂时驱散记者,维持基本的秩序,但无法阻止他们在外面蹲守,也无法阻止那些流言蜚语和恶意揣测通过其他渠道传播。他们能做的,有限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叶挽秋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,挤出了两个嘶哑的字眼。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,是谁报的警。是隔壁的赵奶奶?还是别的看不下去的邻居?抑或是……沈冰?为了不让她在回家路上就“出事”,影响沈家的“安排”?
她不知道,也无力去探究。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,逃进那扇冰冷的铁门后面,哪怕那里面同样空旷、冰冷、了无生气。
在几名警察的护送(或者说隔离)下,叶挽秋终于得以穿过那群依旧虎视眈眈的记者,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,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铁门发出刺耳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,在她身后重重关上,将那一片闪烁的镜头、刺眼的闪光、和不绝于耳的、压低了的议论声、快门声,暂时隔绝在外。
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铁门,叶挽秋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顺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冰凉的雨水混合着泪水(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哭了),滑过她冰冷的脸颊。门外,警察劝阻和记者不满的嘈杂声,透过厚重的铁门,隐隐约约地传来,像是一层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背景音。
屋子里,一片死寂。空旷,冰冷,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、淡淡的灰尘和霉味。所有的家具都蒙着白布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个个沉默的、惨白的幽灵。这里早已不是“家”,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、冰冷的壳。
叶挽秋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。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,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,轻轻打着颤。昨夜经历的惊心动魄,今晨林见深的孤身离去,哑姑沉默的监视,沈冰冰冷的指令,以及刚刚家门口那场突如其来的、充满恶意的媒体围剿……所有的一切,如同无数块沉重的巨石,压在她的胸口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的嘈杂声似乎渐渐小了下去,可能是警察的威慑起了作用,也可能是记者们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蹲守。雨,似乎下得更大了,敲打着屋顶和窗户,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噼啪声。
叶挽秋缓缓抬起头,脸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她扶着冰冷的墙壁,挣扎着站起身。双腿依旧发软,但至少有了些力气。她知道,她不能一直坐在这里。她需要弄清楚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为什么一夜之间,她成了全城记者追逐的焦点?那些关于“听雨轩”、关于林见深、关于沈清歌、关于叶氏的流言,到底被渲染、扭曲成了什么样子?
她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,踉踉跄跄地走进客厅。客厅里同样蒙着白布,只有几件必要的家具露在外面,上面也落了一层薄灰。她走到那个老旧的、漆面斑驳的木质茶几旁,上面放着一台同样老旧的、笨重的台式电脑。那是父亲叶文远以前用的,他失踪后,她就很少打开,因为每次打开,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属于父亲的、混合了烟草和纸张的陈腐气息,提醒着她这个“家”早已分崩离析的事实。
但此刻,她需要它。她需要知道,外面的世界,到底将她描绘成了怎样一副模样。
按下开机键,主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,显示器亮起惨白的光。等待开机的过程,短暂而又漫长,每一秒都像是凌迟。终于,熟悉的桌面跳了出来,背景是Windows经典的蓝天白云草原,与此刻屋内屋外阴冷灰暗的现实,形成了荒诞的对比。
叶挽秋颤抖着手,握住冰凉的鼠标,点开了浏览器。甚至不需要她刻意搜索,浏览器默认首页的本地新闻网站头条,以及几个弹出来的推送窗口,就足以说明一切。
加粗的、血红色的、耸人听闻的标题,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刺入她的眼帘:
“惊爆!‘听雨轩’深夜血案!沈家千金精神崩溃,疑为情所困?”(配图是“听雨轩”会所灯火辉煌却气氛诡异的外部夜景,以及一张模糊的、似乎是沈清歌以前参加社交活动时的照片,但被处理得眼神空洞,表情诡异。)
“叶氏孤女夜宴现惊人一幕!与神秘少年举止亲密,沈家内斗再起波澜?”(配图是一张明显偷拍角度的、分辨率很低的照片,依稀能辨认出是昨晚宴会上,她和林见深站在角落的模糊侧影,但拍摄角度极其刁钻,看起来两人距离极近,姿态暧昧。)
“独家深挖:叶挽秋与林见深不为人知的关系!是豪门秘恋,还是另有隐情?”(文章里充满了各种臆测和所谓的“知情人透露”,将她和林见深描述成暗中交往已久,甚至暗示林见深是为了她才与沈家交恶,大打出手。)
“叶氏债务黑洞持续扩大,孤女叶挽秋被曝频繁出入沈家,是寻求庇护,还是另有所图?”(文章详细罗列了叶氏集团岌岌可危的财务状况,和她父亲叶文远失踪的疑点,并将她与沈家的接触,描绘成攀附豪门、意图挽救家族企业的功利之举。)
“沈清歌精神失常入院,疑遭情感打击与家族压力双重折磨,现场曾发生激烈冲突!”(这篇报道最为详细,虽然隐去了许多关键细节,比如沈冰的出手和林见深的伤,但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沈清歌如何“情绪失控”、“歇斯底里”,并暗示这与“某叶姓女子及其男性友人”有直接关系,甚至暗示沈家内部因此事产生严重分歧。)
几乎每一篇报道,都配有模糊但极具指向性的照片,或真或假的“知情人”爆料,以及各种耸人听闻的推测和暗示。她和林见深,被描绘成导致沈清歌精神崩溃、引发沈家内斗的“罪魁祸首”;叶家的债务危机和她父亲的失踪,成了她“攀附”沈家的动机;而她和林见深之间那复杂难明、甚至充满了危险和算计的关系,则被简单粗暴地解读为“豪门秘恋”、“三角纠葛”。
更让叶挽秋感到浑身冰冷的是,几乎所有报道的评论区,都已经被各种恶意的、猎奇的、甚至是充满污言秽语的留言所淹没:
“长得一副清纯样,没想到这么能惹事!”
“叶家都那样了,还想着勾搭豪门呢?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!”
“那个林见深是谁啊?没听说过,长得倒是不错,小白脸吧?”
“沈清歌真可怜,被这种心机女和渣男联手害了!”
“叶挽秋滚出学校!滚出我们这里!”
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,活该家破人亡!”
“求深扒那个林见深!是不是也是冲着沈家的钱去的?”
“这女的克父克母吧?离她远点!”
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。那些躲在网络ID后面的陌生人,用最恶毒的语言,肆意地评判着她的人生,她的家庭,她的一切。他们不在乎真相,不在乎她经历了什么,他们只在乎这耸人听闻的“豪门八卦”能满足他们多少猎奇的欲望,能提供多少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叶挽秋呆呆地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她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,那些颠倒黑白的描述,那些恶毒至极的评论,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刺骨的冰寒。
原来,这就是沈冰(或者说沈世昌)所谓的“送你回去”。
不是让她回来休息,不是让她逃避。
而是将她推到一个更加广阔、更加无情、更加赤裸裸的审判台上。用舆论的火焰,将她架在火上烤。用流言的刀子,将她凌迟。
昨夜“听雨轩”发生的一切,显然被人有选择地、添油加醋地泄露给了外界。沈清歌的精神失常被大肆渲染,她和林见深的关系被恶意揣测,叶家的破败和债务成了她“动机不纯”的佐证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被精心编排,呈现在公众面前,引导着舆论,将她塑造成一个心机深沉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、甚至不惜破坏他人家庭、导致他人精神崩溃的“恶毒女人”。
而林见深,则成了那个“神秘”、“危险”、“可能是为了钱财或别有所图接近她(或沈家)”的“帮凶”或“小白脸”。
沈世昌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用这种方式,彻底毁掉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名声?将她逼到绝境,让她更加孤立无援,只能更加依附于沈家?还是……这本身就是针对林见深,或者针对沈家内部某个势力(比如沈冰?)的,一石多鸟的算计?
叶挽秋不知道。她只觉得冷,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、绝望的寒冷。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缓缓收紧,而她和林见深,就是网中那两只无力挣扎的、被无数人围观评说的猎物。
窗外的雨,下得更急了,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急促而冰冷的声响,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、却更加残酷的“围剿”,奏响冰冷的序曲。
深夜早已过去,天色渐明。但对叶挽秋而言,真正的黑暗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这“深夜头条”带来的风暴,正以她无法想象的速度和威力,从网络蔓延到现实,从虚拟的言论,化为家门口那些冰冷的镜头和恶意的面孔,即将彻底吞噬她所剩无几的、名为“正常”的生活。
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,她孤立无援,伤痕累累,甚至连那个昨夜曾短暂给予过她一丝微弱庇护的、同样伤痕累累的少年,此刻也不知身在何处,是否也正面临着同样的、甚至更加凶险的惊涛骇浪。
她缓缓地,颤抖地,伸出手,关掉了那闪烁着刺眼标题和恶毒评论的电脑屏幕。
屋子里,重新陷入一片昏暗。只有窗外灰白冰冷的天光,和淅淅沥沥、永无止境的雨声。
而门外,那些蹲守的记者,那些窥探的眼睛,那些无声的恶意,依旧如同冰冷的阴影,紧紧缠绕着这栋破败的小楼,也紧紧缠绕着她摇摇欲坠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