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婚约公告(1 / 1)

雨,似乎永无止境。

灰白色的雨幕,如同厚重的、浸透了冰水的幔帐,从铅灰色的天空垂落,将这个清晨笼罩在一片潮湿、阴冷、令人窒息的寂静里。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噼啪声,单调而固执地重复着,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,又像是无数细密的、冰冷的针,不断扎在叶挽秋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。

她蜷缩在客厅那张蒙着白布、落满灰尘的老旧沙发角落里,身上裹着一条同样陈旧、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薄毯。毯子很薄,几乎无法抵御从墙壁缝隙、从窗户边缘渗透进来的、湿冷的寒气。她的手脚冰凉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,只有心脏,在胸腔里一下下沉重地、缓慢地跳动着,每一下都牵扯着四肢百骸,带来钝钝的、绵长的痛楚。

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,屏幕已经黑了。但她闭上眼,眼前依旧不断闪现着那些血红色的、耸人听闻的标题,那些模糊却极具指向性的偷拍·照片,还有评论区里,那些铺天盖地、充满了恶意和猎奇的、刀子般的言语。那些文字,那些画面,像是有生命力的、冰冷的毒蛇,钻进她的眼睛,钻进她的大脑,钻进她的心脏,缠绕绞紧,释放出名为“恐慌”、“羞耻”、“愤怒”和“绝望”的毒液。

家门外的喧嚣,在警察的干预下,暂时平息了。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、被无数张嘴议论的感觉,却如同附骨之疽,紧紧缠绕着她。她甚至能想象,那些记者并没有真正离开,他们或许就躲在街角,躲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,用长焦镜头,如同潜伏的毒蛇,冰冷地、耐心地,等待着这栋破败小楼里,下一个可以引爆舆论的“画面”或“动静”。

沈世昌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

用这种舆论风暴,将她彻底摧毁?让她身败名裂,在学校、在这个城市、甚至在这个她从未真正融入过的“上流社会”圈子里,再无立锥之地?然后呢?然后她这个“钥匙”,对他而言,还有价值吗?还是说,这本身就是毁灭“钥匙”的一种方式?一种更残忍、更彻底的,让她从精神到社会关系都被彻底碾碎的方式?

不,不对。如果只是想毁了她,沈世昌有太多更直接、更不引人注目的方法。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,将沈家自己也卷入舆论的漩涡——沈清歌“精神失常”入院,对沈家的声誉,同样是一种打击。

那么,是为了转移视线?用她和林见深这段扑朔迷离、极具话题性的“绯闻”,来掩盖“听雨轩”昨晚发生的、更加不可告人的秘密?比如沈冰对林见深那毫不掩饰的杀意?比如沈清歌指控背后可能涉及的、关于“巽下断坤上连”和林家血案的陈年旧事?

还是……为了逼出什么人?逼出林见深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?逼出对“钥匙”同样虎视眈眈的其他人?比如……王家?王雅茹至今没有动静,是蛰伏,还是已经被沈世昌的手段震慑,或者……达成了某种默契?

又或者,这一切,都只是为了将她逼到绝境,让她在走投无路、万念俱灰之时,只能更加死心塌地地依赖沈家,依赖沈世昌,成为他手中一颗更加听话、更加没有退路的棋子?

无数的猜测,如同黑暗中翻腾的毒蛇,在她冰冷而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撕咬、纠缠。每一个猜测,都让她不寒而栗。每一个可能性,都指向更深、更黑暗的深渊。

林见深……他现在怎么样了?

这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的闪电,短暂地照亮了她心底某个角落,却又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和担忧。他带着那么重的伤离开,外面舆论又如此汹涌,将他描绘成一个“神秘”、“危险”、“为财或为色接近沈家(或她)”的“小白脸”或“帮凶”……他现在在哪里?他的伤……有人照顾吗?沈冰会放过他吗?沈世昌又会对他做什么?

她想起他离去时,那个苍白挺直、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、孤绝的背影。想起他最后那句沙哑的“自己小心”。想起沙发上,那件他“遗忘”的、沾着血迹和雨渍的、深灰色的外套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揪紧,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。那件外套,此刻还静静地躺在她卧室的床上——她进门后,下意识地将它带回了房间,仿佛那是一件脆弱的、需要藏匿起来的证物,又像是一个唯一能证明昨夜并非虚幻的、带着他气息的念想。

可现在,这件念想,也成了烫手山芋,成了可能将她和他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、推向舆论漩涡中心的“证据”。

“叮咚——叮咚——叮咚——”

一连串突兀而急促的门铃声,如同冰冷的锥子,猛地刺破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死寂,也打断了叶挽秋混乱痛苦的思绪。

她悚然一惊,猛地从沙发上弹起,薄毯滑落在地。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,几乎要冲出喉咙。是谁?记者?警察去而复返?还是……沈冰?王雅茹?或者其他什么不速之客?

门铃声还在继续,一声比一声急促,一声比一声不耐烦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命令般的意味。

叶挽秋僵在原地,手指冰凉,紧紧攥着沙发边缘粗糙的布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不敢动,甚至不敢呼吸,仿佛只要她不动不出声,门外那个按铃的人就会自行离开。

但显然,门外的人并没有离开的打算。在又一阵急促的门铃过后,一个略显尖利、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女声,穿透厚重的门板,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:

“叶挽秋!我知道你在里面!开门!物业!有你的紧急信件!”

物业?紧急信件?

叶挽秋愣了一下,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动。是物业?不是记者?也不是沈冰或王雅茹?

但随即,更大的疑惑和不安涌上心头。物业?这栋房子早已欠了不知多少物业费,物业那边早就对她避之唯恐不及,怎么会突然上门送“紧急信件”?而且,门外那个女人的声音,虽然刻意拔高,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,但仔细听,似乎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兴奋?或者说,窥探欲?

门铃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还伴随着重重的、毫不客气的拍门声。

“叶挽秋!快开门!是沈氏集团法务部发来的加急函件!必须你本人签收!别磨蹭了!再不开门我们只能报警让警察来通知你了!”

沈氏集团法务部?加急函件?

这几个字,像冰水一样浇在叶挽秋头上,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,瞬间冻结。沈家……果然来了。以这种方式,在这种时候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躲是躲不过去的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沈世昌的手段,绝不会仅仅停留在舆论风暴的层面。

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、依旧有些潮湿的衣服,用手胡乱理了理凌乱的头发,然后,迈着依旧有些虚浮、却努力挺直的步伐,走到门后。透过猫眼,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物业制服、体型微胖、满脸不耐烦的中年女人,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、提着公文包、表情严肃的陌生年轻男人。在他们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,几个熟悉的身影在晃悠——是之前那些记者!他们果然没走!此刻正举着相机,对准了她家门口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窥探。

叶挽秋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沈家……是故意的。故意让物业(或者伪装成物业的人)在大庭广众之下,在记者蹲守的镜头前,送来这封所谓的“加急函件”。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要的就是将她再次推到聚光灯下,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到,沈家与她,有着“正式”的、“合法”的、“不容置疑”的联系。

她缓缓地,拧开了门锁,拉开了那扇沉重冰冷的防盗门。

“吱嘎——”

门开的瞬间,数道刺眼的白光骤然亮起!是记者们的闪光灯!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瞬间涌了上来,但被那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和物业女人(此刻她脸上也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表情)下意识地挡了挡,没有直接冲进门内。

“叶小姐是吧?”西装男上前一步,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叶挽秋苍白憔悴的脸,语气公式化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,“我是沈氏集团法务部的专员,姓陈。受沈世昌先生委托,向您送达一份紧急法律文件,需要您本人签收确认。”

他说着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重的、印有沈氏集团烫金徽章和“沈氏集团法务部”字样的白色信封,递到叶挽秋面前。信封的封口处,还贴着醒目的红色“加急”标签。

叶挽秋的手指冰凉,微微颤抖着,接过了那个信封。信封很沉,里面似乎不止一张纸。沈氏集团的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,反射着冰冷而奢华的光泽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
“请在这里签收。”西装男又递过来一张签收单和一支笔,指了指其中一个空白处,语气不容置疑。

叶挽秋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兴奋地按着快门、几乎要将镜头怼到她脸上的记者,以及那个表情古怪的物业女人。她知道,她没有选择。她颤抖着手,在那张冰冷的签收单上,潦草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她听来,却像是某种冰冷的契约被敲定的声音。

“好了。”西装男收回签收单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签名,然后对叶挽秋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,“文件已送达。相关事宜,沈先生会另行与您沟通。告辞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叶挽秋一眼,转身,和那个物业女人一起,迅速拨开依旧试图往前挤、问问题的记者,快步离开了。仿佛多停留一秒,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。

“叶小姐!请问沈氏集团给你送了什么文件?”

“是律师函吗?沈家要追究你昨晚的责任?”

“叶挽秋!看这边!说两句吧!”

记者们被西装男和物业女人挡了一下,没能立刻冲上来,但各种问题已经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来,闪光灯再次连成一片。

叶挽秋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死死地握着那个沉重的、冰冷的白色信封,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,又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。她猛地后退一步,“砰”地一声,用力关上了防盗门,将所有的喧嚣、窥探和恶意,再次隔绝在外。

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她剧烈地喘息着,心脏狂跳,几乎要炸开。手中的信封,沉甸甸的,像一块寒冰,又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她手心刺痛。

她踉踉跄跄地走回客厅,甚至没有开灯,就借着窗外灰白惨淡的天光,颤抖着手,撕开了那个烫金徽章下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。

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、打印清晰的文件。最上面一份的标题,用加粗的黑体字,醒目地印着:

《关于沈世昌先生与叶挽秋小姐婚约事宜的联合公告(草案)》

婚约……事宜?联合……公告?

叶挽秋的瞳孔,在接触到那几个字的瞬间,骤然收缩!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握着文件的手指,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,指尖深深掐进了纸张里。

她用力眨了眨眼,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,或者因为精神过度紧张而看错了。但白纸黑字,清晰得刺眼。那加粗的标题,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锤,狠狠砸在她的太阳穴上,让她头晕目眩,几乎站立不稳。

她强迫自己往下看,目光机械地、一字一句地扫过那些冰冷而官方的文字:

“……经双方长辈(注:此处指沈世昌先生与叶挽秋小姐已故祖父叶老先生)早年约定,及近期沈世昌先生与叶挽秋小姐本人深入沟通,双方在平等、自愿的基础上,就缔结婚约一事达成共识……”

“……为澄清近日外界不实传言,避免对沈、叶两家(注:此处特指叶挽秋小姐本人)造成进一步困扰与伤害,沈世昌先生决定,正式对外公布与叶挽秋小姐的婚约……”

“……婚约具体细节及后续安排,将由双方另行协商确定。在此,我们呼吁社会各界尊重当事人意愿,停止不实揣测与传播,共同维护良好网络环境与社会秩序……”

“……本公告自发布之日起生效。沈氏集团保留对继续传播不实信息、侵害沈世昌先生及叶挽秋小姐名誉权之个人与媒体,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……”

落款处,是沈氏集团醒目的公章,以及沈世昌龙飞凤舞、力透纸背的个人签名。旁边,还空着一个签名栏,显然是留给她的。

公告的措辞,堪称滴水不漏,冠冕堂皇。“双方长辈早年约定”、“平等自愿”、“达成共识”、“澄清谣言”、“避免困扰”……每一个词,都站在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,将一场充满算计、胁迫和未知危险的婚约,包装成了遵循传统、你情我愿、甚至是为了保护她叶挽秋的“美谈”。

而最后那段关于“追究法律责任”的声明,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警告——警告所有媒体和公众,闭嘴。谁敢再乱说,沈家的法务部可不是吃素的。

至于“双方另行协商确定”的“后续安排”,更是充满了无限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想象空间。

这不是商量,不是询问,甚至不是通知。

这是一份单方面的、不容置疑的、盖棺定论的“公告”。一份将她叶挽秋,和她所剩无几的人生,彻底钉死在沈家这艘巨轮(或者说,沈世昌个人掌控的、名为“沈家”的庞然大物)上的、冰冷的判决书。

沈世昌……他用舆论风暴将她逼到悬崖边,然后,递过来一根看似是“救命绳索”、实则是更加牢固的“枷锁”——一份婚约。一份将她与他个人、与沈家彻底捆绑在一起的、具有法律效力的公告。

有了这份公告,之前所有关于她“攀附沈家”、“心机深沉”、“破坏沈清歌与林见深(?)”的谣言,似乎都找到了一个“合理”的、“官方”的解释——看,不是她攀附,是早有婚约。不是她破坏,是名正言顺。甚至沈清歌的“精神失常”,都可以被模糊地归咎于“无法接受长辈安排的婚约”之类的原因,从而将沈家内部的矛盾、沈冰的杀意、林见深的卷入,统统掩盖下去。

好一招偷天换日!好一招一石多鸟!

既用“婚约”堵住了悠悠众口,转移了舆论焦点,将她从“破坏者”变成了“苦主”(至少表面上是),又将她更加牢固地控制在了手中,断绝了她其他可能的路(比如王家?)。同时,这份公告,也是对林见深,对沈家内部其他可能存在的势力,甚至是对外界所有觊觎“钥匙”的人的,一次公开的、强硬的宣告——叶挽秋,是我沈世昌(未来)的人。动她,就是动我沈世昌。

而他甚至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。这份“公告草案”,就是最后的通牒。她签,或不签,结果都不会有太大改变。不签?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记者,那些恶毒的流言,沈家强大的法律团队,以及沈世昌那些未知的、更加阴狠的手段,足以将她和她所剩无几的一切,彻底碾碎。签了,至少表面上,她能获得沈家“未来女主人”这层光鲜(哪怕只是名义上)的保护壳,能暂时从舆论的漩涡中喘一口气,哪怕代价是,将自己彻底卖给了魔鬼,失去了最后一点自主和自由。

叶挽秋拿着那几页轻飘飘、却又重如千斤的纸张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越抖越厉害,最后连牙齿都开始咯咯作响。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起来的、灭顶的恐惧和……荒诞。

婚约?和沈世昌?

那个年纪足以做她父亲、深沉如海、心思难测、掌控着庞大沈氏帝国、将她父亲逼上绝路、将她如同棋子般摆布的男人?

那个在“听雨轩”,用冰冷的目光审视她,用沈清歌的疯狂和沈冰的杀意来试探她,用林见深的鲜血和伤痛来警告她的男人?

现在,他要她嫁给他?以“婚约”的名义,将她永久地、合法地,囚禁在他身边,囚禁在沈家这个巨大的、华丽的、吃人的牢笼里?

不!绝不!

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,在拼命地挣扎。但另一个更加冰冷、更加现实的声音,却又无情地告诉她:你没有选择。叶家的债务,父亲的失踪,王雅茹的冷漠,学校的流言,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记者和公众的恶意……还有,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处、生死未卜、同样被卷入这场风暴中心的、沉默而孤独的少年……

她有什么资本说“不”?她拿什么去对抗沈世昌?拿什么去面对门外那些恨不得生吞了她的舆论?

手中的纸张,因为她的颤抖而簌簌作响。窗外的雨,似乎下得更大了,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,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,在急切地拍打着窗棂,催促着她,逼迫着她,尽快在这份卖身契上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就在这时,被她随手扔在沙发角落、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的手机,屏幕突然亮了起来,嗡嗡地震动着。

叶挽秋如同惊弓之鸟,猛地看向手机屏幕。
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
她的心,骤然提到了嗓子眼。是谁?记者?沈冰?还是……沈世昌本人?

她颤抖着,伸出手,指尖冰凉,几乎握不住那小小的、冰冷的机器。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闪烁的陌生号码,仿佛看着一条嘶嘶吐信的毒蛇。

最终,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,将冰凉的手机,缓缓贴到耳边。

电话那头,先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。然后,一个低沉、平稳、听不出任何情绪、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、属于中年男人的声音,透过听筒,清晰地传入了叶挽秋的耳中:

“叶小姐。公告,看到了吧。”

是沈世昌。

叶挽秋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,彻底停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