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晓棠的表现林定耀都看在眼里。
其余人一开始还是因为新奇,还是比较卖力,但是之后就开始敷衍,后面有人来问价格和地方都推给何志明。
唯有周晓棠,从早到晚没歇过脚。
下午最热那阵,太阳直直地晒下来,别人累了就靠在墙边喝水,她还在人群里走。
有个大姐追着她问了半条街,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答,嗓子都哑了,脸上还带着笑。
更难得的是,她眼里有活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何志明忘带备用扣子,是她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。
中午吃饭,有几个姑娘嫌盒饭里的肥肉太腻,不想吃,她一句话没说,把自己的瘦肉换给人家,把肥肉夹走了。
下午收摊,别人都在数钱、喝水、歇脚,她先把借来的衣架一根一根收好,捆成捆,放在箱子旁边。
这些事情不大,但林定耀都看在眼里。
林定耀在心里给周晓棠下了个判断,上道。
上道这个词,在后世被用滥了,好像谁都能往上套。
但在林定耀这里,它是有门槛的。
上道的人,不是会来事儿,是会看事儿。
不是等别人开口才知道动,是自己就能看见活在哪。
周晓棠就是这种人。
她现在可能只是刚毕业的学生,眼界有限,见识有限。
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,跟眼界没关系。
有的人你给他全世界,他也只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脚尖。有
的人你给他一条缝,他就能顺着爬上去,看见整片天。
周晓棠身上有那股劲儿。
当然,这话林定耀现在不会说。
说了也没人信,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连正经工作都没有,谁会相信她以后能成事?
但林定耀信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
上辈子,那些九十年代在深城白手起家的女老板,很多就是从这样开始的。
在档口帮工,在街上摆摊,在厂里踩缝纫机。
没人看得起她们,没人觉得她们能成事。
但她们自己知道,有一天,她们会比所有人都站得高。
“这姑娘是个能人,看之后能不能收为己用。”
林定耀一直以来都觉得努力的人要有回报。
因为林定耀知道,之后自己的生意规模只会越来越大。
而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他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去亲力亲为,迟早是要培养自己的心腹。
如果周晓棠之后愿意跟他做事,林定耀也不会吝啬亏待她。
吃完最后一口,林定耀把棍子扔进垃圾桶,又看向周晓棠。此时,周晓棠正在帮何志明整理背包,把剩下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,按面额排好,塞进信封里。
动作很利索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
周晓棠察觉到林定耀在看她,也是微微一笑。
“老板,明天还要继续吗?”
“肯定继续。”林定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答。
周晓棠疑惑道:“那还是继续在这里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定耀神情淡然:“具体去哪还没想好。”
周晓棠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老板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嗯?怎么了。”林定耀看着周晓棠问道。
周晓棠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周围,然后压低声音:“今天下午,有几个人一直在人群外面看,不是买东西的,是在数我们的人头。”
林定耀听到这里,笑了笑:“嗯,你继续说。”
“那个领头看起来五十来岁,身材矮胖,穿着件灰色中山装,手里拿着个公文包。”
周晓棠一边回忆一边说:“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‘明天也拉一队人来,不能让他一个人把风头占尽了’。”
林定耀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知道了,谢谢你,晓棠。”
周晓棠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马建国凑过来:“哥,周德发那边坐不住了。”
林定耀点头,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周德发要是沉得住气,继续堵他的门,他还真不好办。
毕竟人家是十三行的老人,辈分摆在那儿,硬碰硬不是办法。
但现在周德发要跟着他学,那就好办了。
这世上最蠢的事,就是拿自己的短处,去学别人的长处。
周德发不知道这些姑娘是从哪找来的,不知道何志明教的那套步子是怎么走的,不知道录音机里放的是哪盘磁带。
他只知道林定耀赚钱了,所以他也要学。
但他学不会。
不是因为他笨,是因为他不知道这背后的道理。
他不知道什么叫“沉浸式体验”,不知道什么叫“从众心理”,不知道什么叫“信息差”。
他只知道,林定耀在街上走,他也得在街上走。
但他找来的姑娘,没有周晓棠那股子劲儿;他教出来的步子,没有何志明那股子港岛味;他放的音乐,可能还是八十年代初的邓丽君。
还没开始,就已经输了。
林定耀把最后几个纸箱搬进后院,出来的时候,马建国正蹲在门槛上抽烟。
“哥,晚上吃什么?”
林定耀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周晓棠。
“叫上晓棠,一起吃个饭。”
马建国嘿嘿一笑,朝那边喊了一嗓子:“晓棠!林哥请你吃饭!”
周晓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笑着走过来。
陈四海从仓库里探出头,手里还拎着一个纸箱,看见这阵仗,咧嘴笑了。
“哟,林老板请客?那我是不是也得蹭一顿?”
马建国冲他挤眼睛:“人家请晓棠,你凑什么热闹。”
陈四海把纸箱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那更得去了,帮林老板把把关嘛。”
周晓棠走过来,正好听见这句话,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没接话,只是看了林定耀一眼。
林定耀摆摆手:“别闹,叫晓棠是有正事。”
他转头看向周晓棠,“走吧,边吃边说。”
四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,拐了两条街,在路边找了家大排档。
几张折叠桌,地上散落着啤酒瓶盖和竹签。
炉子上的火苗蹿得老高,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响,油烟混合着菜香味飘得满街都是。
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围着油腻腻的围裙,看见他们过来,热情地招呼:“几位坐!今天有新鲜的鱼,要不要来一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