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拉开,外面的人被吓了一跳,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。
史艳华看见周志军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,赶紧堆出一脸干笑,声音都发飘,“志军兄弟……”
林春往前一站,眼一斜,语气硬得像块石头,“必须去公社卫生院结扎!不能再拖了!”
他们要找的是春桃,周志军比谁都清楚。
动他媳妇,坚决不中。
周志军一步跨出门,反手轻轻把门合上,脸上没半点慌色,只淡淡一句,“慌啥,俺吃完饭俺就跟你们走。”
他故意把“俺”字咬得重。
要去,也是他去,谁也别想碰他媳妇。
说完,他转身去茅房放水、回到灶房舀水、刷牙洗脸,动作不紧不慢,院里几人看得心里发毛。
周大娘早把饭做好,其他人都吃过了,周志彩和周志朵姊妹俩也吃过饭走了。
周大娘盛了一碗烩菜,拿了馒头,放在桌子上,小声问,“桃醒没?”
“她累狠了,让她多睡会儿。”
这话周志军说得平静,就像说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。
周大娘却在心里担心起春桃来,昨个半夜她起夜,听见北屋动静不小。
周志军那体格,春桃那小身板,咋能扛得住?
也难怪今儿睡到大天亮,之前,她都是老早就起来了。
“中。”周大娘往院里瞟了一眼,计生办的人杵在那儿,脸色都不好看,她心里一沉,结扎那事……这次怕是躲不掉了。
周志军刚要开口,史艳华已经凑到灶房门口,催道,“志军兄弟,春桃呢?公社的同志忙得很,不能让人家等太长时间!”
周志军头都没抬,咬着馒头,声音冷得扎人,“愿意等就等,不愿意等,大门在后边。”
史艳华脸色一僵,又不敢惹他,只能软着嗓子劝,“志军兄弟,别为难俺们。
叫春桃起来吧,这是政策,躲不过去,早扎早省心!”
周志军当做没听见,一口一口慢慢吃。
周大娘怕闹僵,连忙打圆场,“等吃完饭,立马就去!”
史艳华不甘心,扭头就往北屋看,刚想张嘴喊人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春桃走了出来,衣裳穿得整整齐齐,脸颊上还浮着一层没散的红润。
一看见院里站着几个陌生的公社干部,她脸“唰”地一下烧得滚烫。
这是她在王家寨几年来,起得最晚的一次,臊得头都不敢抬,只盯着地面,一步步往灶房挪。
周志军眼睛一抬,目光立刻软了。
“哟,可算起来了。”史艳华往旁边让了让,“赶紧吃饭,吃完去卫生院,结完扎,以后就能踏实过日子了!”
周大娘连忙给她盛饭。
周志军立刻放下碗筷,先给她舀好洗脸水,把牙膏挤好,递到她手上,动作自然又细心。
昨夜折腾得太狠,春桃腿还发软,可她不敢再睡了。
起得太晚,外人又要嚼舌根。
她更怕周志军真去结扎。
他说问过医生,没事,可她心里始终悬着。
男人结扎,在村里人嘴里,那就是断了根、成了废人。
万一他真有个三长两短,这一大家子老的老、小的小,可咋活?
“桃,坐。”周大娘把饭端上桌,周志军顺手把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。
春桃早饿了,肚子咕咕直叫,可端着碗,一口都喝不下去。
周大娘以为她怕结扎,轻声劝,“别怕,到医院多养几天,养好了再回家。”
周志军伸手轻轻拍拍她的背,声音柔和带着安抚,“你在家看好娃,俺去。结完,俺就回来。”
“不中!俺去!”春桃猛地抬头,眼睛都红了,“你还要去修水库,动刀子咋干重活?
你是家里顶梁柱,你有事,一家人咋办?”
这话一出,周大娘整个人都僵住,眼睛瞬间瞪圆。
她这才听明白,周志军是要自己去结扎?
整个王家寨,乃至整个公社,男人结扎的屈指可数。
村里老人都说,男人一结扎,力气没了,腰也不行了,重活干不了,连男人那点本事都得废。
周大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心疼春桃,刚生了双胞胎,还难产,命差点都丢了。
这才满月没几天,再动刀子,万一像大儿媳王海英那样,落下一辈子病根,阴天下雨就肚子疼,咋受得了?
可她更怕周志军出事。这个家,全靠他撑着,他要是真垮了,这一家子就完了。
“志军!”周大娘声音都发颤,“娘知道你疼媳妇,可男人结扎真不中啊!万一伤了身子,这个家咋办?”
春桃也急着要说话,周志军却抢过话头,“娘,俺问过医生了,真没事,不耽误干活,啥都不耽误。”
说着,他把半个馍塞到春桃手里,“吃点馍。你营养跟不上,俩娃也受罪。”
春桃捏着馍,突然站起身,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,“俺吃好了,俺跟他们去结扎。”
“坐下!”周志军一把拉住她胳膊,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硬气,“这事俺定了。
你身子弱,经不起折腾。俺这身子,跟铁疙瘩一样,扎一刀,啥事没有。”
“志军哥……”春桃眼泪都快掉下来,“俺知道你心疼俺,可你要是……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周志军打断她,“俺不会有事。”
周大娘急得眼眶发红,“你动了刀子,咋去修水库?”
“俺能扛,没事!”
周志军把春桃轻轻拉到身后,大步走到院里。
院里几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,林春刚想发话,看见周志军出来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周志军扫了几人一眼,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,“走,俺去结扎。”
听到他的话,几人瞬间愣住了。
大门外早就围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。
他们听见周志军说要去结扎,都有些不敢相信,又往大门口凑了凑。
男人结扎?
王家寨开天辟地头一个!
史艳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,上前一步,皱眉道,“志军兄弟,你、你说真的?你去结扎?”
周志军没理,抬脚就往外走。
林春还是不放心,追上去冷声道,“俺可告诉你,今个想耍花招没用,必须结扎!”
周志军冷笑一声,“俺主动去,还不中?”
“志军哥!”春桃追到门口,心都揪紧了,“俺跟你一块去!”
“你在家看娃,还要喂奶。”周志军头也不回。
周大娘也跟头流水的跑了出来,远远看见周小伟就喊,“小伟!快回去叫你爹!让他跟你二叔一块去卫生院!”
周志国听说周志军要替春桃去结扎,也很震惊,但知道劝不住,只能跟着去了。
很快,周志军去结扎这事,传遍了王家寨的犄角旮旯。
有人夸他疼媳妇,是个男人。
有人骂他傻,不要身子了。
更多人,是等着看笑话。
周招娣正坐月子,周盼娣跑去,把这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。
周招娣一听,气得脸都变形了,咬牙切齿骂,“贱货!真是个狐狸精!把男人迷得连自己身子都不顾了!”
周盼娣凑到她耳边,声音阴恻恻的,“姐,你等着看吧。男人结扎,那是伤根本的事。
等周志军身子一垮,看谁还护着她,李春桃还得守活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