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席说，要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。

楚夜听见了。

阿蛮也听见了。

石蛮也听见了。

三个人站在三千黑甲阵前，浑身是血，像三根钉进地里的铁桩。

阿蛮扭头，看着楚夜。

“体面是啥意思？”

楚夜想了想。

“大概是让咱们死得好看点。”

阿蛮皱眉。

“死都死了，好看有啥用？”

石蛮没说话。

他只是把那柄崩成锯子的石斧换到左手——右手已经彻底没知觉了，虎口裂到手腕，骨头都能看见。

楚夜看着他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臂。

“手还能动吗？”

石蛮摇头。

“右手废了。”

他用左手握着斧柄，试了试。

“左手还能砍。”

楚夜没说话。

他只是把刀从鞘里拔出来。

刀身上，九道缺口。

刀锋上，三色光丝同时流动。

灰白，紫金，银白。

三种颜色，三种意志。

混沌，蛮神，月华。

他看着阿蛮。

“祖血还剩多少？”

阿蛮低头，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些正在燃烧的金色图腾。

图腾纹路比他全盛时少了一半。

每一道都在燃烧。

“够打死三百个。”他说。

楚夜点头。

“够了。”

他又看向石蛮。

石蛮没等他问。

“够砍到他们退。”他说。

楚夜点头。

他握紧刀柄。

“那就——”

三人同时向前一步。

“砍！”

——

第七席站在舰首。

他看着那三道身影同时冲向黑甲阵。

像三头被逼到绝境的狼，回头扑向猎人的刀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愚蠢。”

他抬手。

三千黑甲同时举盾。

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，结成一座三百丈的玄铁城墙。

盾墙上，暗金色的符文同时亮起。

那是古族黑湮军压箱底的防御阵型——

铁壁。

三万年来，没有金丹期的修士能正面突破这道墙。

楚夜不知道。

阿蛮不知道。

石蛮也不知道。

他们只知道——

墙在那里。

墙后面，是灵溪宗的山门。

墙后面，是那三千个和他们一起冲出来的弟子。

墙后面，是凌云子。

墙必须碎。

——

楚夜第一个撞上去。

不是用刀斩。

是用肩膀。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他整个人撞在盾墙上，那面被他撞中的玄铁盾向内凹陷三寸，持盾的黑甲连退三步。

但墙没碎。

楚夜被反震力弹回来，人在半空翻了个身，单膝落地。

右肩的绷带彻底崩开，血喷出来，溅了一地。

阿蛮第二个。

他一拳砸在另一面盾上。

金色拳罡炸开！

那面盾从中间凹陷，盾后的黑甲七窍喷血，软软倒下。

但旁边的三面盾同时补上来。

墙还在。

石蛮第三个。

他只有左手。

他用左手握着那柄崩成锯子的石斧，一斧劈在盾与盾的缝隙处。

斧刃卡进去三寸。

石蛮用力一撬。

缝隙扩大一寸。

三柄黑枪从缝隙里刺出来，贯穿他的左肋。

他闷哼一声。

没退。

继续撬。

楚夜冲过来，一刀斩断那三柄枪杆。

阿蛮一拳轰开补位的三面盾。

石蛮的斧刃又深了三寸。

——

第七席低头。

他看着那三道在盾墙前拼命的身影。

看着那个左肋被贯穿还在一斧一斧撬盾的蛮族少年。

看着那个肩膀废了还用刀硬砍的混沌种子。

看着那个祖血燃烧、一拳一拳把玄铁盾砸成凹坑的返祖者。

他的眼眶里，暗金烛火第一次停止了跳动。

“……疯子。”他说。

——

盾墙上，第一道裂缝出现了。

不是楚夜斩开的。

不是阿蛮砸开的。

是石蛮撬开的。

他撬了十七斧。

每一斧，都有新的枪洞贯穿他的身体。

左肋三枪，左肩两枪，左腿一枪。

他半边身子都是血窟窿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第十八斧。

“咔嚓——！！！”

那块被他撬了十八斧的玄铁盾，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
盾墙，开了第一道口子。

石蛮扶着那半截盾，站着。
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浑身冒血的身体。

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“老子……撬开了。”

他倒下。

——

楚夜接住他。

石蛮的眼睛还睁着。

他看着楚夜。

“墙……开了。”

楚夜点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石蛮笑。

那笑容很淡。

“那……剩下的事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

——

楚夜把他放在地上。

站起来。

看着那道被石蛮用命撬开的口子。

口子里，黑甲正在拼命填补。

阿蛮已经冲进去了。

一拳，两拳，三拳。

每一拳都砸飞一个黑甲。

每一拳都让那道口子扩大一分。

但他只有一个人。

四面八方全是敌人。

他的祖血正在疯狂燃烧。

燃烧到极致时，那些图腾纹路开始从金色转白。

那是燃尽的征兆。

楚夜握紧刀柄。

他冲进去。

和阿蛮背靠背。

两个人。

一把刀，一双拳。

在三千黑甲阵中，杀出一条血路。

——

第七席低头。

他看着那两道背靠背的身影。

看着那些围绕他们倒下的黑甲尸体。

看着那道正在不断扩大、却始终无法合拢的口子。

他沉默。

很久。

“撤。”他说。

副统领抬头。

“长老？”

第七席没有解释。

他只是看着那两道身影。

看着楚夜。

看着阿蛮。

看着这两个从黑死沼泽一路杀到众生殿、从众生殿一路杀回灵溪宗的——

疯子。

“今天杀不了他们。”他说。

“明天再来。”

他转身，走进战舰深处。

——

三千黑甲，如潮水般退去。

楚夜站在原地。

阿蛮站在原地。

两个人背靠着背。

浑身是血。

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

黑潮退尽后。

楚夜回头。

看着阿蛮。

阿蛮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只是看着。

然后阿蛮咧嘴。

还是那么莽，那么憨。

“老子没死。”他说。

楚夜点头。

“我也没死。”

阿蛮笑出声来。

“那咱们还站在这儿干啥？”

楚夜想了想。

“等下一个。”

他看着北边那片天空。

那里，古族的战舰群正在缓缓退入裂缝。

裂缝边缘，一道银白色的月光正在撕裂云层。

月神卫。

来了。

他握紧刀柄。

“等他们来了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