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生殿的门，还是那扇门。

三丈高，通体漆黑。

门上那些图腾纹路，比一年前更亮了。

九道光，在门上游走。

像九条等待归巢的蛇。

——

楚夜站在门前。

月婵站在他身边。

阿蛮和石蛮站在他们身后。

四个人。

看着那扇门。

看了很久。

——

楚夜转身。

他看着阿蛮。

看着石蛮。

看着月婵。

“进去之后，可能会死。”

阿蛮咧嘴。

那笑容还是那么莽，那么憨。

“老子早就是死过的人了。”

楚夜看着他。

“你不是死过的人。”

“你是活着的人。”

阿蛮愣住。

楚夜继续说。

“活着的人，才有资格进去。”

——

阿蛮沉默。

他看着楚夜。

看着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。

看着那张还是苍白的脸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那老子就活着进去。”

“活着出来。”

——

楚夜点头。

他看向石蛮。

石蛮握着那柄崩了口子的石斧。

斧刃已经磨平了。

但他握得很紧。

楚夜看着他。

“你呢？”

石蛮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
站在楚夜面前。

和他面对面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声音不大。

但整座众生殿前的山谷，都能听见。

“老子这辈子，最后悔的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是那天在黑岩部落，没跟阿爸学怎么用斧。”

他看着楚夜。

“要是学了，那一斧下去，盾墙早就开了。”

“你那一刀，也不用挨。”

“青禾长老他们，说不定也不用死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“老子这辈子，第二后悔的事。”

“是那天在陨神台上，没抢在你前面，砍那老杂种一剑。”

“让你又挨了一刀。”

他看着楚夜。

眼眶红了。

但没哭。

“老子这辈子，第三后悔的事。”

“是那天在黑死沼泽，没早点冲出去。”

“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
——

楚夜看着他。

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。

看着那张被仇恨和愧疚烧了十几年的脸。

他开口。

“石蛮。”

石蛮看着他。

楚夜说。

“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”

——

石蛮愣住。

楚夜继续说。

“你阿爸教你用斧，不是为了让你砍开盾墙。”

“是让你活下去。”

“你那天没冲出去，不是因为怕死。”

“是因为你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
他看着石蛮。

“你现在站在这儿。”

“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
——

石蛮沉默。

他看着楚夜。

看着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。

看着那张永远苍白的脸。

然后他握紧那柄石斧。

仰天怒吼！
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
那吼声震天动地！

震得众生殿的门都在颤抖！

震得山谷两侧的岩石簌簌滚落！

震得天上的云都裂开一道口子！

阿蛮捂着耳朵，退后三步。

“操！你他妈小声点！”

石蛮没有理他。

他吼完之后，看着楚夜。

“老子这条命，以后是你的。”

“你进去，老子就进去。”

“你死在里面，老子就死在里面。”

他看着那扇门。

“开！”

——

楚夜看着他。

看着这个从黑岩部落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。

看着这个断了一条手臂、又长出一条新手臂的少年。

看着这个握着那柄崩了口子的石斧、站在他面前的少年。

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。

像三月初春的第一缕阳光。

“好。”

他转身。

看着月婵。

月婵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伸出手。

握住他的手。

那只手，很凉。

像月光。

但她握得很紧。

楚夜看着她。

“你不怕？”

月婵摇头。

“不怕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月婵想了想。

“因为你在。”

——

楚夜沉默。

他看着月婵。

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。

看着眉心那道燃烧的月痕。

看着她那只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
然后他转身。

看着那扇门。

“开。”

——

他抬起手。

无色光芒从掌心涌出。

涌入门上那九道光中。

九道光同时炸开！

化作亿万光点！

光点消散后——

门，缓缓开了。

——

门缝里，是无尽的光。

灰白色的。

混沌的颜色。

那光照在他们脸上。

照在楚夜空无一物的眼睛里。

照在月婵清冷的脸上。

照在阿蛮憨厚的脸上。

照在石蛮那张被仇恨烧了十几年的脸上。

楚夜迈出第一步。

走进光里。

月婵跟在他身后。

阿蛮跟在她身后。

石蛮握着那柄崩了口子的石斧。

最后一个走进去。

——

门在他们身后合拢。

山谷恢复了安静。

只有那九道光，还在门上流动。

像九条等待归巢的蛇。

——

远处。

百里外的山巅。

那道浑身裹在黑袍中的身影，依然站在那里。

他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。

沉默。

很久。

他开口。

“进去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一年后，出来。”

他转身。

消失在黑暗中。
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