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光线有些暗，只有写字台上的那盏绿玻璃台灯亮着。
严铁山正伏在桌案前，身上披着件旧军大衣。
他手里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，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“川”字，偶尔还痛苦地伸手揉一把胃部。
桌子上，摊满了这两天下基层视察做的心得笔记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哪个公社缺粮、哪个大队断顿的揪心事儿。
“首长，先歇会儿，吃口饭吧。”
刘秘书轻手轻脚地把托盘放在旁边的茶几上。
严铁山头也没抬，只是烦躁地挥了挥夹着烟的手，声音有些沙哑：
“不吃了。心里堵得慌，没胃口。你先放那儿吧。”
“首长，您这胃病不能硬扛。”
刘秘书走到跟前，苦口婆心地劝，
“您就是不为自己想，也得为底下的老百姓想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，您要是倒下了，这些烂摊子谁来管？多少吃两口。”
严铁山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，长长地叹了口气，点了点头，但依旧没挪窝。
刘秘书知道首长的脾气，也没敢再劝，转身轻步退出了房间。
门外，张主任正搓着手，眼巴巴地等着。
一见刘秘书出来，张主任赶紧迎上去，想从刘秘书脸上看出点首长高兴的端倪：
“刘秘书，首长……吃着还顺口吧？”
刘秘书无奈地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
“首长正看底下的灾情报告呢，愁得根本吃不下。放那儿了，还没动筷子。老张，你先回吧，这儿有我盯着。”
张主任一听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没动筷子？
他那张老脸瞬间就垮了下来。
难道自己会错意了？
领导根本不是想吃啥清淡素菜，而是这几天普通的家常吃多了，想吃点啥别的不寻常的硬菜？
张主任闷头闷脑地应了一声，顺着楼梯往下走，心里郁闷到了极点。
老林拼了命弄回来的神仙菜，要是首长一口不吃，那这马屁可就真拍在马蹄子上了！
.........
二楼房间里。
严铁山强忍着胃部的一阵抽痛，终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。
他合上本子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，长叹了一声。
刘秘书说得对，不管多没胃口，这饭也得吃。
他严铁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，他倒了，省里头就少了一个能替底下这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说话的人。
严铁山站起身，走到茶几旁，伸手掀开了白瓷罩子。
“这……”
严铁山愣住了。
看着那几盘绿油油、红彤彤的新鲜蔬菜，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
但紧接着，他不仅没有半点高兴，那原本就紧锁的眉头，反而皱得更深了，甚至连目光都变得有些发冷。
房间寂静。
严铁山一言不发，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黄瓜送进嘴里。
脆！甜！
胃里的恶心和抽痛，被这新鲜的汁水一冲，瞬间缓解了不少。
他大口大口地将四盘素菜连同半碗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，连一片菜叶子都没剩。
放下筷子，严铁山擦了擦嘴，冲着门外喊了一声：
“小刘，进来。”
刘秘书推门进来，一眼就瞅见茶几上那几个光可鉴人的空盘子，心里顿时一喜。
“首长，您今儿个胃口不错啊！”
刘秘书一边收拾碗筷，一边替张主任说起了好话，
“这张主任也是费了天大的心思了，这大冷天的，能弄来这么一桌子新鲜绿叶菜，真是难为他了。对您的胃也大有好处。”
严铁山坐在沙发上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冷冷地开了口：
“小刘，去告诉那个张主任。接下来几天，就给我准备高粱米和咸菜疙瘩。这种心思，让他以后不用再费了！”
“啊？”
刘秘书收拾碗筷的手一僵，满脸的不解，
“首长，您明明胃不好，这菜您吃着也顺口。招待所既然有这个条件，为什么不用？”
严铁山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，震得茶缸子直响。
“条件？什么条件？！”
严铁山盯着刘秘书，声音严厉得吓人：
“小刘，你长没长脑子？眼下是什么时节？寒冬腊月！
大雪封山！这黑土地上，根本不可能长出绿叶菜！”
严铁山指着那几个空盘子，痛心疾首：
“这些蔬菜，多半是他们走特供渠道，用飞机或者专列从南方大老远折腾过来的！
这一盘子青菜，在路上要浪费多少钱财？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？！”
“现在底下的老百姓，连棒子面都吃不饱，不知有多少人还在挨饿受冻！
我严铁山下基层是来查灾救灾的，我怎么能坐在这暖气屋子里，去享受这种吸老百姓血汗的特权？！”
刘秘书被严铁山这顿训斥骂得瞬间涨红了脸，神色一正，立刻站得笔直。
“首长！我明白了！是我觉悟不够！”
刘秘书羞愧地低下头。
“去吧，把我的原话告诉他。他要是再敢搞这种名堂，我立刻撤了他的职！”
严铁山冷冷地挥了挥手。
刘秘书端着装满空碗盘的托盘出了房间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现在对这个招待所的张主任，因为首长的关系，充满了不悦。
刘秘书端着托盘走到一楼楼梯口，张主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那儿转圈。
一瞅见刘秘书下来，手里端着的盘子全都空了，张主任那张苦瓜脸瞬间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，赶紧迎了上去：
“刘秘书！首长全吃啦？！太好了！太好了！”
刘秘书停下脚步，冷冷地看着张主任，完全没了先前的温和，语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生硬：
“张主任，首长让我转告你。从明天起，招待所只供应高粱米和咸菜。
今天这种费尽心思搞来的蔬菜，以后绝对不允许再出现在首长的饭桌上。”
“啥？！”
张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，直接傻了眼。
他不明白这是哪个环节出错了！
他急急忙忙地看了一眼托盘：
“刘秘书，这……这盘子都空了啊！首长明明喜欢吃，对胃口，这为啥就不用送了啊？”
张主任急得直搓手，生怕自己这马屁拍没影了，赶紧追问：
“刘秘书，您跟首长说说，我这儿还有不少新鲜蔬菜呢！我能保证顿顿给首长安排上，绝不差事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