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,月色如霜。
陆无忧从听风阁出来,顺着城墙根往东走。
此时的街上早已没了行人,只有更夫远远敲着梆子,一声一声,拖得老长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散漫。
“听风阁,挺好。但京城的水太深,别淹死了。”
陆无忧脑中回想起这句话,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,忽然笑了。
水太深?
深才好,浅了他还不乐意蹚。
至于那个叫周贵的老太监,他没打算管,也没放在心上,毕竟人已经被带走,钱也收了,两清!
至于后面来打听的那些人是谁,背后站着谁,跟他有什么关系?
他只是一个开茶楼的。
至少现在是.……
不多时,陆无忧拐进了一条窄巷,两侧是低矮的土墙,墙头爬着枯藤。
月光照不进来,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他走得不急,脚下却稳得很!
毕竟十万次循环,这条路他走过不下一百回。
闭着眼都能走。
巷子尽头是条稍宽的街道,街对面是家酒肆,已经打烊了,门口挂着的灯笼早熄了火,只剩两团黑影。
陆无忧正要往前走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他脚步一顿,侧身贴到墙根。
两个人从街角拐过来,走得很快,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。
月光从云层后头漏下来,照出他们的脸——两个年轻男子。
虽然穿着寻常衣裳,但腰间都鼓鼓囊囊的,像是藏着家伙。
陆无忧眯了眯眼。
这不是不是冲自己来的吧?
怎么办……有点想管闲事!
此时那两个人从他藏身的巷口经过,头也没回,径直往西去了。
等人走远了,陆无忧才从墙根出来,拍了拍肩上的灰,然后也跟了过去。
……
那两个人走得不慢,但陆无忧跟得更快。
他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,脚步放得极轻!
十万次循环里,别的不敢说,跟踪这本事他练得炉火纯青。
跟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那两个人停在一间宅院门口。
宅院不大,两进的规制,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照出“苏府”两个大字。
陆无忧眉头一挑。
苏府?
这不是苏挽月家吗?
那两个人敲了敲门,很快有人开门,把他们让了进去。
门关上了。
陆无忧站在暗处,看着那两盏灯笼,若有所思。
苏府这个时候来人,而且是从后巷来的,还不想让人看见……
有猫腻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陆无忧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身,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。
一个人影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走得很慢,像是喝了酒,脚步有些踉跄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是个年轻男子,穿着身锦袍,脸喝得通红。
陆无忧往暗处退了退,那人从他身边经过,径直走到苏府门口,伸手拍门:
“开门!给老子开门!”
没一会儿的功夫,门便开了。
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,看见是他,脸色变了变:
“二少爷,您怎么这时候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那人一把推开他,踉踉跄跄往里走:
“老子要见苏挽月!”
门在此时又关上了。
陆无忧站在暗处,看着那扇门。
二少爷?
苏明?
苏挽月那个堂弟?
是有苏挽月把柄那个吗?
陆无忧嘴角勾了勾。
有意思!
他本来打算明天再去会会这个苏明,没想到今晚就碰上了!
陆无忧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绕到苏府后墙,翻了上去。
院墙不高,他轻飘飘落进院里,脚下无声。
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,枝叶茂密,正好藏身。
他顺着墙根摸到后院,停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外头。
屋里传来说话声。
“二少爷,您喝多了。”
“放屁!老子没喝多!”
是苏明的声音,此刻口齿有些不清:
“苏挽月那个贱人呢?让她出来见老子!”
“二小姐已经歇下了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——”
“明天?明天个屁,老子今晚就要见她!
告诉她,她要是识相,就主动让位,嫁她的王家去!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打了个酒嗝,继续道:
“要是不识相,老子让她吃不了兜着走!”
陆无忧趴在窗外,听着这话,忍不住想笑。
就这?
这种货色,也配当反派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另一道声音响起,语气极冷:
“让他进来”
是苏挽月……
陆无忧挑了挑眉。
片刻后,门开了,苏明踉踉跄跄走进去,而陆无忧则趁机换了个位置,从窗户缝往里看。
屋里,苏挽月坐在案后,披着件外衫,脸色冷得像冰。
苏明站在她面前,摇摇晃晃的,指着她鼻子骂:
“苏挽月,你别以为你是嫡出就了不起!苏家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!
三天后,账本的事一抖出来,我看你还怎么嚣张!”
苏挽月看着他,语气平静:
“说完了?”
苏明愣了愣。
“说完了就滚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来人。”
苏挽月忽然提高声音:
“送二少爷回去,他喝多了。”
话音落下,两个家丁便从外进来,架起苏明就往外拖。
苏明挣扎着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,但很快被拖远了。
屋里也在此刻安静下来。
苏挽月坐在案后没动,过了很久,她才看向窗边,忽然开口:
“窗外那位,听够了没有?”
陆无忧愣了愣。
被发现了?
他犹豫了一瞬,旋即从窗户翻了进去。
苏挽月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:
“陆公子,我说了很多次了,你这个习惯,真的不好!”
陆无忧拍了拍手上的灰,咧嘴一笑:
“苏小姐耳朵挺灵。”
苏挽月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陆无忧在她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:
“你那个堂弟,挺有意思。”
苏挽月冷笑一声:
“有意思?”
“有意思是说,他蠢得挺有意思。”
陆无忧抿了口茶,继续道:
“喝点酒就敢跑来指着你鼻子骂,这种人能成什么事?”
苏挽月盯着他: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陆无忧放下茶盏,转了话锋:
“就是想问问,那个账本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挽月沉吟片刻:
“你不是说,帮我办吗?”
“我那是答应你了,但没答应你今晚就办。”
苏挽月双眼微迷,没再说话。
此时,陆无忧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
“苏明今晚来这一趟,说明他急了。”
他背对着苏挽月,语气懒洋洋道:
“急了就好办!不急的人最难拿捏,可急了的人,只要随便给点甜头,或者随便吓唬一下,就听话了。”
苏挽月看着他的背影:
“你想怎么做?”
陆无忧回头,咧嘴一笑:
“你猜。”
说完,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