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宫若雪(1 / 1)

小六脸上的笑容,慢慢淡了下去。

眼神变得有些幽深。

像是透过窗户,看到了很远的北方。

那是漫天的大雪。

还有那个威严的背影。

“我本是北方人。”

“出身大家族。”

“家中长女,下面还有个妹妹。”

“母亲早亡,父亲管得很严。”

小六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回忆的沙哑。

“我打小就喜欢听戏。”

“也喜欢唱。”

“无论身段还是嗓音,都不比台上的角儿差。”

“可惜。”

“父亲不许我登台。”

“在他眼里,戏子是下九流,是不入流的玩意儿。”

“我去唱戏,是有辱门楣,是败坏家风。”

小六苦笑一声。

“我那时年轻,气盛。”

“脑子转不过弯。”

“一气之下,就偷跑了出来。”

“坐火车,一路南下,来了上海。”

“还没下车,身上的盘缠就被扒手偷光了。”

“下车之后,举目无亲,身无分文。”

“只能四处乱走。”

“也是命。”

“无意中走到片场,被导演看中,做了演员。”
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“就我这张脸,只要能出镜,哪有不火的道理。”

确实。

哪怕是在美女如云的上海滩,小六的容貌也是顶尖的。

更别提那股子从小熏陶出来的贵气。

“可是人红,是非多。”

“上海滩那地方,是吃人的。”

“两个有名的衙内,为了争我,闹得不可开交。”

“差点出了人命。”

“把我也吓到了。”

“闹到最后,有人请了王先生出面调解。”

小六嘲讽地勾起嘴角。

“呵。”

“调解来,调解去。”

“我就成了王家的六姨太。”

“这就是命。”

明玉听得入神。

这种豪门恩怨,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精彩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”

小六垂下眼帘。

“大概是得了信。”

“父亲来看过我一次。”

“就在王公馆的偏厅。”

“他没骂我。”

“只是告诉我,宫家的大女儿死了。”

“得病死的。”

“人已经埋了,牌位也立了。”

小六的手指紧紧绞着手绢。

指节发白。

“我明白他的意思。”

“父女情绝。”

“宫家,不能出戏子。”

“更不能出给人做小的姨太太。”

“所以之后,我从不报姓名。”

“旁人也只以六夫人相称。”

“小六姐,我……”

明玉有些慌。

这故事太沉重。

她没想到随口一问,竟问出了这么多伤心事。

小六拍拍她的手臂。

深吸一口气。

把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。

“不必在意。”

“我只是不愿说,又不是不能说。”

“我是东北宫家的大小姐。”

“国术宗师,宫宝森的长女。”

“宫若雪。”

字字铿锵。

这是她第一次,在外人面前,也是在自己面前,承认这个名字。

“只可惜。”

“前半生一心只想当个戏子。”

“有名不肯提。”

“有家不能回。”

明玉的手臂动了动。

反握住小六的手。

“戏子怎么了?”

“我还是风尘女子呢。”

“你要是太高贵,我可高攀不起。”

“咱们现在,一个是弃女,一个是残花。”

“倒是绝配。”

“别故意这么说。”

小六摇摇头。

“我没这么脆弱。”

“这些事,早就过去了。”

“该流的泪,也早就流干了。”

“现在说出来,也只是些回忆罢了。”

“再说了。”

她看了一眼门外。

“现在有了那个人。”

“日子总能过下去。”

正说着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被推开。

段浪大步走了进来。

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,透着烧鸡的香味。

“什么流泪?”

“聊什么呢?这么悲情?”

他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。

笑道。

“是不是良心发现,觉得不该让救命恩人独守空房,想要以身相许了?”

气氛瞬间被打破。

刚才那种淡淡的忧伤,被这句骚话冲得烟消云散。

“呸。”

小六没好气地啐了一口。

站起身。

“以身相许都找不到人。”

“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。”

“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外面哪个女人身上了。”

“放心。”

段浪把烧鸡放在桌上。

一脸郑重。

“我就是死。”

“也一定死在你身上。”

“你!”

小六脸涨得通红。

这人。

嘴里就没一句正经话。

“你这大游侠的名号到底是怎么来的?”

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。

“当日在王公馆的豪气都去哪了?”

“怎么现在看着,跟个地痞流氓似的。”

怎么来的?

当然是自己吹出来的。

这种行业机密,当然不能随便说。

段浪走到床边。

也不客气。

直接挨着小六坐下。

肩膀撞了撞她的肩膀。

“行了,别埋汰我了。”

“说正事。”

“又到了展现你上流社会出身的时候了。”

“我刚雇了几个佣人。”

“就在院子里候着。”

“四个伺候人的丫头,一个看家护院的婆娘,还带个小丫头。”

“你去把把关。”

“立立规矩。”

“看看是不是伺候人的料。”

“要是看着不顺眼,就退了换新的。”

小六愣了一下。

“这么快?”

她以为段浪出去是去鬼混了。

没想到是去办正事了。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?”

段浪拆开油纸包。

扯下一只鸡腿。

递给明玉。

“我负责吃鸡。”

“还有,当大爷。”

小六无奈。

只能起身出去安排。

这也是正理。

内宅的事,确实该女人管。

等小六出去了。

屋里只剩下段浪和明玉。

明玉接过鸡腿。

咬了一小口。

油汪汪的。

香。

“沙大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咱们这是要在这定居了吗?”

明玉看着段浪。

眼神里带着期盼。

杭州是个好地方。

要是能一直住在这,守着这个男人,哪怕没名没分,她也知足。

段浪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
摇摇头。

“暂时先住着。”

“明玉。”

他看着明玉的眼睛。

并没有像哄小孩一样骗她。

“这几年,还算太平。”

“但这世道,马上就要变了。”

“不出意外的话,咱们最后还是得走。”

“走?”

明玉不解。

“去哪?”

“南下。”

段浪指了指南方。

“去港岛。”

“为什么要跑那么远?”

明玉不明白。

“杭州不安全吗?这里离上海也不近啊。”

段浪叹了口气。

在这个时代,没几个人能预见到即将到来的那场浩劫。

“不是杭州安不安全的问题。”

“是不久之后,整个中原大地,都会烽烟四起。”

“日本人要来了。”

“全面的战争。”

段浪语气平静,但内容却让人心惊。

“乱世人命如同草芥。”

“国战一起,个人武力不值一提。”

“就算我手里有枪,有刀。”

“但在飞机大炮面前,也只是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。”

“我也没把握能护你们周全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其实港岛也未必安稳。”

“只是全世界都会卷入这场大战。”

“实在没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。”

“相对来说,那边能苟延残喘得久一点。”

明玉听得似懂非懂。

什么是国战?

什么是世界大战?

这些词离她太远。

她只听懂了一件事。

这里不安全。

得走。

“那去国外呢?”

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。

倚在门口。

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。

“去中立国不行吗?”

“比如瑞士?或者美国?”

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。

段浪看了她一眼。

摇头。

“想过。”

“但不现实。”

“人生地不熟,又是异国他乡。”

“语言不通,肤色不同。”

“去了那边,就是二等公民。”

“少不了麻烦。”

“而且,离家太远。”

“若是死在外面,连个魂都飘不回来。”

他站起身。

拍了拍手上的油渍。

“算了。”

“这些都是以后的事。”

“还有时间。”

“现在最重要的,是把你的伤养好。”

“至于去哪,怎么走。”

“不用你们操心。”

“天塌下来,有我顶着。”

明玉点头。

乖巧得像只猫。

“这种事,你做主就好。”

小六也没反对。

虽然段浪说得严重,又是国战又是世界末日的。

她们其实并没有太直观的感觉。

街上依旧繁华。

西湖依旧歌舞升平。

但她们信这个男人。

从他单枪匹马杀进王公馆的那一刻起。

这种信任,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。

他是她们今后的依靠。

小事上可以耍耍脾气,斗斗嘴。

大事上。

还是要他拿主意。

既然段浪已经做了决定。

那到时候。

跟着走就是了。

哪怕是天涯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