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偏西。光线透过紫竹凉棚的缝隙。落在黑曜石地砖上。光斑是橘红色的。九阳地心炎炉里的红光暗了些。青铜盆边缘不再滴水。大白趴在炉子底部的砖块旁。尾巴扫过地面。沙沙响。
林星阑睁开眼。白色的天雪蚕丝布滑落到腰间。她打了个哈欠。坐直身子。两只脚踩进绿色的踏云履里。
嘴里没味。干巴巴的。
她站起来。伸了个懒腰。骨头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扫地的。把那堆骨头扔远点。一会儿该招苍蝇了。”林星阑指着白玉石槽旁边。那里堆着一摊黑乎乎的鸟骨头。
枯木道人立刻拿着雷龙骨扫把跑过去。几下就把骨头扫进一个破布袋子里。扎紧口。
“这山上有甜的没。睡醒了嘴里发苦。想喝口甜汤。”林星阑看着清虚。
清虚剑尊刚把吃进去的八阶妖禽血肉炼化。合体期的瓶颈松动了一丝。听见这话。他双手垂在身侧。腰弯下去。
“晚辈这就去寻。太衍宗后山有一处寒潭。潭底生有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别一惊一乍的。没有就算了。”林星阑摆摆手。打断他报菜名。这帮老头每次找东西都弄得鸡飞狗跳的。她可不想再吃一口咬不动的东西了。就这牙口真扛不住他们那些稀奇古怪的野味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靴子踩在青石台阶上。嗒。嗒。
夜枭站在门后。左手握着那根弯头的黑铁烧火棍。棍子尖抵着地砖。
他听见了。这脚步声里带着极其微弱的太衍剑气。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子又来了。
吱扭。夜枭拉开门栓。把右边那扇门拉开一条半尺宽的缝。
人闪出去。顺手把门合上。
门外。萧尘捧着一个半透明的白玉盒子。停在最后三十级台阶下。
他看着挡在门口的黑衣老头。苏灵儿说的魔尊残魂。
“让开。我找星阑师妹。”萧尘声音很冷。右手握住了背后的青霜剑剑柄。
夜枭连眼皮都没抬。左手提着那根烧火棍。
“前辈在休息。不见客。滚。”
萧尘握紧了玉盒。这盒子里装的是万年沉香木。宗门库房里最珍贵的安神灵物。他求了守阁长老两个时辰才拿出来。
“我是来送药的。星阑师妹头疼。”萧尘往前迈了一步。
夜枭冷笑。一声极其刺耳的破风声响起。
那根弯头的烧火棍直接抽在萧尘脚尖前一寸的石板上。啪。火星四溅。一道深达半尺的沟壑凭空出现。焦糊味弥漫。
萧尘瞳孔收缩。好恐怖的魔气。这老头若是真动手,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。但他更笃定这是星阑师妹在压制这魔头。
“你这魔头。休要猖狂。若不是师妹镇压你。你早就在太衍宗飞灰湮灭了。”萧尘咬着牙骂道。
夜枭愣了一下。这白衣服的小子脑子被门挤了?谁镇压谁?
他刚想一棍子把这小子的脑袋敲碎。
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“修窗户的。你在外面干嘛呢。敲石头玩啊。吵死了。”
林星阑趿拉着那双绿色的踏云履走出来。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。眉头拧着。
萧尘立刻换上一副心痛的表情。
“师妹。你醒了。”他快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。绕开那道沟壑。
林星阑看着他。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捧着的白玉盒子。
“又是你。这回又拿的什么剩饭。怎么还拿个骨灰盒装着。”她靠在门框上。没好气地说。
萧尘眼眶一热。师妹说话还是这么带刺。肯定是因为疼痛难忍才变得如此暴躁。
“这不是剩饭。这是万年沉香木。我寻来给你安神用的。对治疗头疼有奇效。”萧尘双手把玉盒递过去。大拇指按下盒扣。咔。盖子弹开。
一块乌黑的木头疙瘩躺在红色的软垫上。核桃大小。表面全是坑洼。
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飘出来。
林星阑抽了抽鼻子。
味道很冲。像是在六神花露水里泡了十年的檀香木。直往脑门里钻。
“这什么玩意。樟脑丸吗。”她伸手把那块木头拿出来。
入手挺沉。表面有点发油。
“这是安神定魂的圣物。点燃一丝。就能缓解神魂撕裂之痛。师妹你早上说头疼。我特意寻来的。”萧尘语气里带着讨好。
林星阑翻了个白眼。
这修仙界的人果然都有点大病。生病了不去找大夫开药。弄块木头疙瘩让人闻。
这脑袋嗡嗡的就指望块木头管用也是真够呛的。她把木头在手里抛了两下。
“不过这香味倒是挺大。正好中午那帮老头烤肉。院子里一股子鸡毛烧焦的味。这东西拿来去去味倒也合适。”
她转头看向院子里。
“老头。过来。”
清虚剑尊快步走到门边。弯着腰。
“把这块破木头拿去劈了。找个缺口的碗点上。扔那个火炉旁边烤烤。当个熏香点点。这院子里的味太难闻了。”
林星阑随手把那块万年沉香木扔给清虚。
清虚手忙脚乱地接住。双手捧着。指尖都在发抖。
万年沉香木。一两就能在拍卖行换一把极品飞剑。点燃一丝就能让走火入魔的修士瞬间清醒。
前辈居然说它是破木头。还要劈了当空气清新剂用。
“晚辈……晚辈遵命。”清虚咽了口唾沫。捧着木头转身走向水槽边。去找刀劈柴。
门外。萧尘呆若木鸡。
那可是万年沉香木。他为了这东西。差点给守阁长老下跪。
师妹居然要把它当熏香烧了去烤肉味。
他看着林星阑苍白的脸颊。脑子里轰的一声。他全明白了。
师妹的痛楚。根本不是万年沉香木能压制的。那种对抗天道法则的反噬。这种凡间的灵物在她眼里。确实就只能当个除臭的熏香。
她故意装作不在乎。甚至贬低这块木头。是不想让他因为寻不到更好的药而自责。
师妹的心。太苦了。
萧尘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。砸在那个空了的白玉盒子上。
“师妹。对不起。是我太弱了。找来的东西根本入不了你的眼。”他声音哽咽。膝盖一弯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林星阑吓了一跳。往后退了半步。脚后跟磕在门槛上。
“你有病吧。动不动就下跪。那破木头我都收了你还哭什么。”她满脸问号。这男主的情绪波动比过山车还离谱。一言不合就磕头掉眼泪。这以后当了掌门谁受得了。
“我知道。你都是为了我好。你放心。我这就下山去查古籍。我一定能找到治好你头疼的神药。哪怕踏平整个中州我也在所不惜。”
萧尘猛地站起来。捧着空盒子。深深看了一眼林星阑。
转身。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。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重。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。
背影很快消失在台阶转角处。
林星阑看着他跑没影了。撇了撇嘴。
“这太衍宗的伙食是不是有毒。怎么吃出这么多精神病。大白天的跑山上号丧。”
她转过身。走进院子。
夜枭跟在后面。把门关上。木头门栓插好。
白玉石槽旁边。清虚剑尊正蹲在地上。
手里拿着那把夜枭修窗户用剩下的废铁剔骨刀。对准了那块万年沉香木。
这木头硬如精钢。刀砍在上面当当响。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“你干嘛呢。劈块木头还要我教你啊。使点劲。”林星阑走过去。皱着眉看他。
清虚满头大汗。他不敢用化神期的真元去劈。怕把这木头直接震成粉末。只能用肉身力量一点点锯。
“晚辈无能。这刀太钝了。”清虚赶紧放下刀。手心全是汗。
“钝了不知道磨一磨啊。真是个废物。起开。”
林星阑走过去。伸手抓起那块万年沉香木。
另一只手拿过那把卷了刃的剔骨刀。
枯木和夜枭在旁边连呼吸都停了。前辈要亲自出手了。
林星阑把木头按在白玉石槽的边缘。右手举起废铁刀。
这刀柄上沾了一点上午切冬笋留下的汁液。滑腻腻的。
她也没在意。对准木头中间。
一刀剁了下去。
噗。
就像切一块放软了的黄油。卷刃的废铁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万年沉香木。把核桃大小的木头一分为二。切面极其平整。连一丝木屑都没飞出来。
这是真正的大道至简。万物在前辈手里根本没有坚硬与柔软的区别。法则之力直接抹平了材质的差异。
清虚看着那个平整的切口。感觉自己的剑道之心都要被劈碎了。
“这不就开了。费那劲。”林星阑把刀扔在旁边。当啷一声。
“找个破碗。点上。”她指着地上的两半木头。
陆清雪赶紧跑去玄武茶几。把那个之前喝水用的缺口瓷碗拿过来。
把两半万年沉香木放进碗里。
没有火柴。没有打火机。
林星阑看向那个九阳地心炎炉。
“修窗户的。拿你那根烧火棍。从炉子里挑点火星子出来。把它点着。”
夜枭立刻提着黑紫色的天雷尺走过去。
顺着青铜盆的缝隙捅进炉子里。沾了一点地心真火的火星。抽出来。
棍子尖端冒着一缕红光。
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白玉石槽边。把火星点在那块万年沉香木上。
嗤。
极其坚韧的沉香木遇到地心真火。瞬间被点燃。冒出一股浓郁的青烟。
这烟不呛人。带着一股清凉透骨的异香。迅速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中午烤三足乌留下的那点焦糊味被这股香味一冲彻底消失了。
林星阑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味道还行。比六神好闻点。就是烟太大了。”她挥了挥手。把眼前的青烟扇开。
“端到墙角去放着。别熏着我眼睛。”
清虚赶紧端起那个缺口破碗。走到墙角。放在那把雷龙骨扫把旁边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整个崖顶的灵气都被这股异香带动。变得极其粘稠。
枯木道人站在烟雾边缘。深吸了一口。感觉自己卡在合体中期的瓶颈竟然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这就是万年沉香的功效。
林星阑走回建木躺椅。坐下。
脚上的绿靴子踩在黑曜石地砖上。鞋底的暗褐色树皮纹路隐隐发光。
她拿起放在扶手上的天雪蚕丝布。搭在腿上。
“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。老头。明天去镇上扯几尺棉布。给我缝个棉被。这块白布太薄了。盖着漏风。”
她扯了扯那块能够抵御虚空罡风的天雪蚕丝。满脸嫌弃。
清虚站在墙角。大声应诺。
“晚辈记下了。明日就去寻最好的棉花和布匹。”
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。中州哪家宗门的护宗神兽是产棉花的。必须得弄点九阶妖棉来才配得上前辈的身份。
大白在炉子旁边翻了个身。吸了两口沉香的烟。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夜枭提着烧火棍。又走回了院门后。继续当他的门神。
太阳彻底沉了下去。天色变暗。紫竹凉棚底下的光线变得昏黄。这思过崖上极其诡异的摆烂生活又平稳地度过了一个下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