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一锅红烧肉,半条巷子香(1 / 1)

蜂窝煤烧起来慢。

苏曼蹲在灶台前。

用火钳子把煤眼一个个捅透了,火苗才顺着蜂窝煤的气孔蹿上来。

蓝幽幽的,没什么声响,劲头却足。

铁锅架在炉子上烧了一会儿,锅底冒出一层细密的白烟。

苏曼往锅里倒了半瓢井水,水一碰热锅,“刺啦”一声炸响,冲出一团白雾来。

五花肉已经切好了,方方正正的块儿,每块大约一寸见方。

苏曼切肉的刀工不算顶好,但胜在耐心,一刀一刀慢慢来,切面整整齐齐的。

焯水。

肉块下锅,大火煮开,水面上翻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。

苏曼拿勺子把浮沫撇干净,再把肉块捞出来,用井水过了一遍。

这一道工序是老法子了,去血腥去杂味。

肉块过完水之后,颜色白净了不少,肥的部分透亮,瘦的部分紧实。

苏曼把锅刷干净,重新架上去。

这回没加水,直接把焯过水的五花肉块一块一块地码进锅里,肉皮朝下。

小火。

铁锅底下的蜂窝煤已经烧得通红了。

苏曼把炉门关小了一半,控住火候。

锅里的五花肉在小火上慢慢煎着。

肥肉里的油脂一点一点渗出来,锅底渐渐积了一层薄薄的猪油。

滋滋响。

满灶台都是油脂遇热的声音,细碎的、密集的、不急不躁的。

肉块煎到两面微微泛黄的时候,苏曼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一小把冰糖。

这不是贺衡昨晚带回来的那两块,那两块她舍不得用,收着补身子的。

这把冰糖是她刚才在供销社顺手买的,三分钱一两,买了二两,零零碎碎几小块。

冰糖丢进锅里,碰到滚烫的猪油,立刻开始融化,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泡泡。

苏曼拿铲子不停地翻炒,冰糖从白变黄,从黄变成琥珀色,焦糖的甜香味一下子冒了出来。

这是炒糖色。

苏曼上辈子不会这个,她上辈子连红烧肉都没做过几回。

但原主会。

原主的亲妈在世的时候是镇上供销社食堂的帮厨,做得一手好菜。

尤其是红烧肉,方圆几里都有名。

原主从小跟在灶台边看着学着,手艺没全学到,但炒糖色这一手是记住了的。

记忆虽然是别人的,但手上的感觉一试就通了。

糖色炒到位的时候,整锅肉被裹上了一层均匀的焦糖壳,红亮红亮的,油光水滑。

苏曼往锅里加了井水,水量刚好没过肉块。

然后盖上锅盖。

小火慢炖。

她直起腰来,活动了一下酸得发僵的腰背。

五个月的肚子蹲在灶台前确实费劲,膝盖压着,腰弯着,一会儿工夫就累得够呛。

但锅里的肉还得炖。

苏曼搬了那把缺靠背的椅子过来,搁在灶台旁边,坐下了。

这样不用蹲着,隔一会儿掀锅盖看一眼就行。

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着热气。

一开始只是白蒙蒙的水汽,没什么味道。

大约过了一刻钟,热气里开始带上了些许若有若无的肉香。

又过了一刻钟,那丝肉香浓了。

再过一刻钟!

整个小院子里都是红烧肉的味道了。

那种浓郁的、酱色的、带着焦糖甜意和猪油厚度的香气,从锅盖缝、烟囱口、灶台边一股一股地往外翻涌。

秋天的阳光把这股香气晒得暖洋洋的,顺着风,翻过矮墙,飘进了巷子里。

苏曼自己都被熏得直吞口水。

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锅里的汤汁已经收了小半,肉块炖得皮软肉烂,颜色红亮得发光。

肥肉的部分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,颤颤巍巍的,筷子一碰就晃。

好了七八成。

她从布兜子里掏出在供销社买的一根白萝卜,削皮切块,丢进锅里跟肉一起炖。

萝卜吸油,跟五花肉是绝配,炖透了之后又沙又糯,比肉还入味。

锅盖重新盖上。

苏曼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。

小家伙在肚子里动了一下,不像踢,更像是翻了个身,大概是被肉香勾得不安分了。

苏曼低头摸了摸肚子,小声说:“急什么,等你爸回来一起吃。”

院墙那边,安静了大约三十秒。

“咚咚咚!”

院门被敲响了。

苏曼起身去开门。

王大嫂站在门口。

跟上午一起逛供销社的时候不一样。

这会儿她换了件衣裳,头发也重新扎过了,辫梢上甚至绑了根新绳子。

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,碗里搁着小半碗酱油。

“苏曼。”王大嫂的表情极其自然,“我想起来了,你上午不是说要借酱油嘛?我给你送过来了。”

苏曼眨了眨眼。

她上午确实想过去借酱油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,更没跟王大嫂说过。

王大嫂是闻着味儿自己过来的。

苏曼忍着笑,接过搪瓷碗:“嫂子,太谢谢了,我正愁没酱油呢。”

“应该的应该的,邻里邻居的嘛。”王大嫂探着脖子往院子里看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
“你这是……炖什么呢?”

“红烧肉。”

“哦,红烧肉啊。”王大嫂的声调上扬了半度,“今天买的那块五花肉?”

“是。”

“全炖了?”

“全炖了。”

“一斤六两,全炖了?”王大嫂看苏曼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。

不是替苏曼心疼,是替那一斤六两肉心疼。

她家要是有一斤六两五花肉,少说得分三顿吃,哪有一锅全炖了的道理?

但苏曼有自己的想法。

贺衡的腿伤没好利索,这一顿不省。

“嫂子进来坐。”苏曼往里让了让。

王大嫂腿已经迈进来了,嘴上还在客气:“不了不了,我就送个酱油……”

脚步在灶台前停住了。

锅盖没盖严,留了一条缝透气。

浓稠的肉汁香味从那条缝里钻出来,直往人鼻子里灌。

红亮的汤汁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,五花肉块在汤里微微起伏,表皮泛着蜜色的光泽。

王大嫂咽了一下口水。

动静不大,但苏曼听见了。

苏曼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炖好的五花肉出来。

挑的是一块肥瘦各半的,带皮,肉酥皮糯,筷子一夹差点断成两截。

她把肉放进王大嫂端来的那只搪瓷碗里,酱油被红烧肉的汤汁冲开了,香味更浓了一层。

“嫂子尝尝,看我这手艺行不行。”

王大嫂愣了一下。

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“一块肉的事儿。”苏曼又夹了一块萝卜放进碗里,“萝卜也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