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怡真的很难拒绝鸭子。
不论是毛绒绒的,还是焦香酥脆的,还是一八五的——
她全都无法拒绝。
那些毛茸茸的、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、会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的小东西,她见了就想抱。
那些烤得金黄酥脆、皮上泛着油光、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的鸭子,她见了就想吃。
那些高高瘦瘦、肩宽腰窄、笑起来嘴角会微微往一边歪的男人,她见了就想——
她没往下想。
她不敢往下想。
平措靠在沙发上,手指落在扶手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落在她那双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的眼睛上,落在她嘴角那一点没收住的笑上。
他的喉结不停滚动,难以自持。
“我阿爸是不是问你,愿不愿意同时嫁给我们兄弟三个了?
他的手指停了,悬在扶手上方。
微微蜷着,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。
裴怡抬起那双榴花般的双眸——
红的,但不是哭的那种红。
是酒意熏出来的、像两朵开在脸上的桃花。
“弟弟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她顿了顿,歪着头,像是在想一件很有趣的事。
“难道还想周一周二你大哥,周三周四是你,周五周六是你弟弟多吉吗?”
排班表吗,甚是有趣。
“倒也不是不行。给大嫂排个班嘛,周日给你放假一天。”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声带有些抖动。
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在空中划了一下,像是真的在凭空画一幅排班表。
“单休啊,你人还怪好的嘞——”
她眼瞳像柏林的早晨,蒙上了一层大雾,让人分不清她的真实意图。
平措见手边果啤都喝得见了底。
那些粉红色的瓶子东倒西歪地躺在茶几上,像一群喝醉了、睡死了、怎么都叫不醒的醉汉。
他的手指在空瓶上弹了一下,瓶子发出一声闷响。
像在抗议,又像在叹气。
他转过头,在茶几上找寻他大哥剩下的烟灰缸和打火机。
烟灰缸是玻璃的,透明的。
里面堆着几根烟头。
有的已经燃到了滤嘴,有的还剩一小截烟丝,有的被掐灭时还带着一点火星,把滤嘴烫出一个焦黑的疤。
全都是他大哥抽剩下的,玩剩下的。
打火机躺在烟灰缸旁边。
银色的,金属的外壳被磨得发亮,边角磕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。
他拿起来,大拇指摁了一下,没着。
又摁了一下,没着。
又摁了一下,还是没着。
打火轮在他拇指下空转着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像一只快要断气的,夏秋交替的,弥留的蝉。
求她救他一线生机,可她始终不肯施舍。
裴怡嬉笑着,从裤缝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防风打火机。
那动作像从水里捞出一条鱼。
濒死的鱼,缺水,缺氧。
和平措一样,需要她的人工呼吸才能急救。
她的手指又白又长又细,纤纤玉指宛若玉葱般水灵灵。
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裸粉色,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平措眯起眼睛,她手上没再带他送的那枚红珊瑚戒指了。
他叹了一口气,像是在自嘲。
裴怡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,拇指搭在打火轮上,没有按下去。
过了很久他终于抬头看,她和他隔着一米的距离,却好似在河对岸。
他不远离去,
她也走的好慢好慢——
任由他独自一人,在假寐与现实之间两难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她的膝盖碰到地板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的藏袍下摆铺在地上,像一朵开在地板上的花。
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蹲下,仿佛是匍匐于他脚下的虔诚信徒。
他颓然,无措。
她把打火机举到他面前,没有递给他,而是自己替他点。
就像完成某种祭祀的邪恶仪式。
他和她都罪孽深重。
她的拇指摁下打火轮,防风火苗蹿出来。
蓝白色的,没有风的时候。
它是一根直直的、细细的针,戳在两个人之间。
她的另一只手拢在火苗旁边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朵半开的花。
她把火苗送到他嘴角那根烟的前面,烟头离火苗只有一指的距离。
他看着她的手指。
她的手指离他的嘴唇很近,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。
她的指尖没有触碰到他。
可他有感觉到——
幻想中,碰到了她皮肤的凉,碰到了她指甲的光滑,碰到了她指腹上那一点薄薄的茧。
他一声叹息,烟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