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临的脚步顿住了。
不会是林晚的,不能是她。
可紧接着,这段日子林晚平静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,挥之不去。
贺临心口一紧,放下酒坛,疯了一样朝江边狂奔。
初秋的风猎猎作响,将他的衣摆扯得翻飞。
他顾不得什么矜持体面,只知道要快,再快一点,再快一点,快点寻到她。
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将他彻底淹没,五脏六腑都在疼痛。
那天晚上为何要那般逼她?
不过是一张京城舆图,她想看便看,想记便记,直接给她,顺着她便是。
他早该想到的,以林晚的性子,被逼到绝境,宁折不弯。
这结局是他一手造成的,是他亲手将她推到了江边。
明明,方才他们还牵着手,方才她还笑了,喝酒时那般动人。
他以为他们终于靠近了一点,以为她终于对自己有了些情意。
怎么转眼间,她便要跳江了?
这小娘子这般狠心。
难道方才的热闹、方才的烟火,对她半分牵绊都没有吗?
她怎么敢就这样抛下他?
来到江边,贺临拨开人群走到最前。
江面有一抹粉色,正是林晚穿的那件粉衣。
在昏暗的江水中,那点粉色刺目无比,如同一簇快燃尽的残火,正一点点往下沉去。
这一幕,触目惊心。
晚晚,我错了。
林晚没有丝毫挣扎,就那样放任江水托着自己,仰面漂着。
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江水让脸颊冰冰凉凉。
林晚嘴角扬起,喝了酒竟有几分飘飘然,心中卸下千斤重担,满是解脱。
朦胧间,她看见那熟悉的身影,不顾一切拨开人群,大步朝岸边冲来,神色焦灼,步履仓皇。
林晚忽然想起离开真州上船那一日,自己也是这般穿过层层人群,心急如焚地去找贺临的踪迹。
那时候她有多急切,此刻的贺临便有多慌乱。
风水轮流转。
可看着他这样,林晚心中并未有快意,也未有报复的痛快,甚至没有波澜。
她所求的从来都不多,夫君一家安稳,自己能自由自在,仅此而已。
思绪渐沉,林晚有些疲惫。她想等身上苦楚淡去,酒意彻底漫上来,再起身回船上。
她只想暂时躲进这江水中,逃离一切罢了。
可一股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贺临已纵身跃入江中,不顾水冷,将她搂入怀中,眼底无比慌乱。
她没有半分挣扎,靠在他的怀中,任由他抱着自己往岸上游。
官船的船板早已备好,仆妇嬷嬷们簇拥在旁,在船沿喊着娘子。
林晚轻轻一动,自己顺着船沿爬了上去,没等贺临伸手搀扶,往后一倒,四肢大大地摊开在船板上,一呼一吸地歇着。
身上衣服全湿了,她满脸水汽,可脸上的神情却是解脱,无比轻松。
酒意涌上来,林晚眼皮越来越沉,她不愿再想,昏昏沉沉地醉了过去。
她在船板上半点动静都没有,贺临把她抱起,轻声唤她:
“晚晚,晚晚……”
安嬷嬷上前,问道:
“大人,娘子怕不是溺水晕了过去?”
贺临此时也浑身滴水,衣衫湿透,声音嘶哑地吩咐如意:
“快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,快去。”
仆妇们不敢耽搁,麻利地换下林晚身上湿透的衣裳,给她裹上干燥的棉巾。
贺临衣衫湿透,冰冷地贴在身上,但他始终守在榻边,不愿离开。
他紧紧握着林晚的手,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。
她太安静了,贺临心里发慌,忍不住一次次伸手去探她的鼻息。
确认那微弱平稳的气息还在,他才稍稍松一口气。
她的手冰凉,即使裹在被子里也暖不起来。
不多时,郎中一路急走进来,上前搭脉,翻看眼睑,细细探查了片刻。
贺临嘶哑地问:
“她怎么样?是否溺水伤了身子?”
郎中收了手,躬身回道:
“公子放心,娘子并未有溺水之兆,脉象平稳,只是江水寒凉,她饮酒吹风,应当着了风寒,身子虚冷,才昏睡不醒。”
郎中开了几味驱寒药方,便躬身退下。
贺临仍看着她,久久没回过神来。
她没有呛水。在江里浸这么久,安然无恙。
也是,江南水乡的女子,怎么会不通水性?
方才他急疯了,慌得六神无主,竟连这点常理都抛在脑后,满心以为她要离开自己,恐惧升到极点。
嬷嬷给林晚喂了药后,贺临起身换下衣衫,守着林晚。
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。
话本子说,情爱中谁先动心谁就输了。
果真没错。
起初他只能远远看着她,在黑暗中偷偷臆想,可如今,她真的在眼前,在自己身边,他反而越发贪心。
想要林晚的笑,想要林晚的在意,想要林晚完完全全属于自己。
想要的越来越多,怎么也填不满他的贪念。
甚至贺临忍不住痴痴地想。
若是他比贺初更早一步遇见她,会不会结局有所不同?
他模样不比贺初差,权势比贺初大,林晚最后选的人,会不会是自己?
服药之后,林晚周身不断沁出汗珠,鬓发黏腻。
卧房安静,她眉头蹙起,唇瓣动了动,梦呓一般,声声细碎地唤着:
“风然,风然……”
一遍又一遍,虚弱却执拗地轻唤,像在溺水前抓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浮木。
贺临在榻边,给她擦拭汗渍。
她怎会舍得死呢?
是他太过慌乱,太过紧张了。
她的夫君一家都还在牢狱之中,心心念念等着要救人,她拼了命也要守护他们。
她怎么可能抛下他们独自赴死?
她是故意要看他抓狂。
贺临陪了林晚一整夜。
第二日林晚并未有好转,昏昏沉沉的,偶尔醒转,眼神朦胧,烧得厉害。
浑身软绵无力,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体温烫得惊人,反反复复发起热来。
一连几日皆是如此。
林晚整日昏睡,偶尔清醒,睁眼时眼神空洞,没半分神采,片刻又沉沉睡去,四肢虚软无力。
郎中再次诊脉,叹了口气,凝重道:
“公子,娘子表面是风寒入体、余热未消,实则是心病啊。
身子受寒,只需几副汤药调理,静养几日便可痊愈。
可心病却无药医一说。
娘子心底郁结难解,满心混沌,即使药石对症,身子不愿痊愈,这般耗着,才会一直昏睡发热,不见起色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,娘子的病终究要她自己想通。”
细细碎碎的话,林晚听着,心底倒有一丝欢喜。
这病能成为她的庇护,缠绵病榻半死不活,贺临便对她无计可施,也无法逼她做不喜欢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