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第277章(1 / 1)

他压低声音,“战报当真要照上将军的意思呈报?弑王……终究不是寻常事。”

屠睢身形如山,目光仍追着远去的旌旗。”自然依上将军所言。”

他顿了顿,声如铁石,“况且大王圣明,岂会不知异族之危?上将军这一剑,斩的是背弃族群的懦夫,震的是天下人心,更是燕军摇摇欲坠的脊梁——这是大谋略。”

蒯朴的眉头仍未舒展:“可那毕竟是一国之君……纵有万般不是,能定王生死者,唯大王一人。

此番还朝,那些素来与上将军不睦的朝臣,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
“弹劾?”

屠睢忽然冷笑,“武安大营的将士在燕地流血拼命的时候,他们在哪?大王心中自有明镜。”

正说着,一名亲卫疾步登城:“禀将军!燕太子丹已在府中擒获!”

“好!”

屠睢眼中寒光一闪,“此人乃行刺大王的祸首。

即刻押往咸阳,交由大王亲裁。”

“诺!”

亲卫领命退下。

屠睢转身看向蒯朴:“蓟城虽下,燕地诸城尚待平定。

战报奏章之事,便劳烦蒯司马了。

待此城稍安,吾便率军继续东进——燕国的疆土,一寸也不能耽搁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蒯朴缓缓点头,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了竹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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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宫,朝议大殿。

当蓟城陷落、燕王死于赵铭剑下的消息传至时,殿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。

果然,短暂的死寂后,波澜再起。

“臣启大王——”

王绾率先出列,白发下的面容凝着肃穆,“蓟城守军归降,燕王被擒,本是大捷。

然赵铭竟擅行弑王之事,此乃逾越人臣本分、动摇国法纲常之大罪。

臣恳请大王——严惩不贷!”

他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,余音未落,身后已陆续有朝臣躬身附议。

隗状紧随其后进言:“燕王虽已成阶下囚,然其王爵之身未废,如何发落唯有大王可作圣裁。

赵铭此举实属僭越,有恃功骄纵、轻慢王权之嫌。”

“此罪非同小可。”

“恳请大王严加惩处。”

“臣附议。”

“擅自处置王侯,岂能纵容?”

“请大王降罪。”

……

依附于王绾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,奏章如雪片般递上。

此刻,王绾心底几乎要浮起笑意。

“赵铭啊赵铭。”

“终究是年轻气盛,不知收敛。”

“弑王——这等事你也敢做。”

“自古王侯之命,岂是臣子可轻取?即便是敌国之主亦然。”

“此番总算能教你跌个跟头了。”

王绾暗自冷笑。

他却未曾察觉,高殿之上,嬴政面色如冰,目光沉沉扫过,将每一个弹劾者的面容都刻入眼底。

便在此时,韩非踏步出班,朗声道:“臣以为,赵铭上将军这一斩,斩得痛快。”

话音落下,王绾神色骤变。

当即质问:“韩大人何出此言?”

“弑王之事,岂是一句‘痛快’便能带过?纵使燕王为俘,亦当由大王亲自发落。”

“赵铭所为,实属越权。”

王绾冷眼逼视韩非。

李斯随即出列:“韩非大人所言极是,赵铭上将军确实杀得好。”

“燕王私通异族,乃华夏之公敌,是族中奸逆,凡我族类皆可诛之。”

“斩燕王,一可振我军威,二可慑服降卒,三则可昭告天下——通敌叛族者,必死无疑。”

隗状立刻反驳:“任凭两位大人如何巧言饰非,赵铭越权之实不变。

他擅斩燕王,便是藐视王权,置大王威严于不顾。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此事要害,正在僭越。”

“王侯生死,必须由大王钦定,岂是臣子所能决断?”

“恳请大王务必严惩赵铭。”

“此等越权之行,绝不可纵。”

就在这时,一人缓步出列,令满殿皆静。

只见尉缭从容走上前来。

他一现身,王绾、隗状等一众弹劾之臣顿时噤声。

“诸位同僚。”

“赵铭上将军斩杀燕王一事,实乃大王亲自准允。”

尉缭转身面向喧哗的群臣,含笑而言。

一语既出,满堂皆震。

“少府此言……是真是假?”

王绾等人尽数怔在原地。

“早在燕国边军异动之时,上将军便已上奏,预料燕王或会勾结异族。

若果真如此,上将军**当场诛杀燕王,以正典刑、以儆效尤。”

“大王,自是准了。”

尉缭徐徐说道,神情坦然。

见他如此笃定,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高处——那王座之上,嬴政正静默垂眸,无人能窥见其眼底深意。

大殿之上,空气仿佛凝成了冰。

尉缭的声音落下后,四周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
这位素来独行、不与任何朝臣往来的上卿开口,便让所有质疑都失了分量。

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王座。

嬴政终于动了动唇,只吐出两个字:

“不错。”

王绾从臣列中迈出一步,脸上满是不甘:“大王,臣等实在不知……”

“莫非孤发往军中的密诏,还需先经你过目?”

嬴政眉头骤然一蹙,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刃。

王绾脸色霎时苍白,慌忙伏拜:“老臣失言,大王息怒!”

“当初赵铭奏报燕国边军异动时,孤便疑心燕王或与异族有所勾结,因而授予赵铭临机专断之权。”

嬴政缓缓起身,玄色袍袖如垂云,“若燕王果真背弃华夏,便由他全权处置。”

“如今看来,”

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,“孤并未错信。”

这话半是真言,半是机锋。

燕国边军的动向,赵铭确已呈报;但关于如何处置燕王,赵铭只在一封密函中写过一句:“叛族者,不可留。”

那时的嬴政并未完全明其深意,直至今日战报传来,他才恍然——那小子竟真敢挥刀斩王。

好胆魄。

嬴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慨叹,随即化作冷意,投向殿下那些垂首的老臣。

尤其是王绾。

待将来时机成熟,有些账总要清算。

至于赵铭这一杀——

杀得好。

背族之徒,纵然顶着王冠,又与禽兽何异?

“是臣等僭越了。”

王绾等人再不敢多言,躬身退入臣列,姿态狼狈。

“继位既定,燕王已死。”

嬴政转向侍立在侧的赵高,“战报后续如何?”

方才念至斩王之事,朝堂便起了**,余下内容尚未读完。

赵高展开绢卷,高声续诵:

“臣斩燕王,以慑降卒。

今遣屠睢将军镇守蓟城,并收燕地诸邑。

臣亲率本部骑营及七万燕边降卒,北上赴疆。”

“异族者,华夏世代之患。

燕土既归大秦,燕民即为秦民。

臣既为秦将,守土护民,责无旁贷。

此去北疆,当尽诛来犯之敌。”

“凡犯大秦天威、辱华夏族魂者,杀无赦。”

“另:燕太子丹已擒,押送咸阳,候大王发落。”

嬴政微微颔首。

“异族确是我华夏死敌。”

他语气沉静,却隐有金石之音,“有赵铭在北疆统军,孤无忧矣。”

话音未落——

殿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名军吏疾趋入内,伏地高呼:

“报!燕地北疆急讯!”

“东胡举兵二十万,已破边关,侵入燕境!”

不到三十日的光景,燕国北境已有十余城沦陷于外族铁蹄之下。

那些蛮兵所过之处,烈火与屠刀并行,襄平城几近空寂,多座城池皆被血色浸染。

手持令旗的驿卒跪于殿前,声音沉肃地禀报。

话音落下。

嬴政的眉峰骤然锁紧。

朝堂之上,文武众臣面色皆是一凛。

“外族竟行屠城之举。”

嬴政的嗓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。

这般屠戮之事,在大秦疆土之内已多年未闻。

即便是往昔的赵国,乃至其余诸国,也鲜有听闻——各国对于边塞之外的蛮族向来戒备森严。

可如今。

那些化外之民竟敢再举屠刀。

染我华夏子民之血。

“传诏赵铭。”

“凡犯境异族,一个不留。”

嬴政眼底寒光骤现,厉声喝道。

……

燕国北地。

昔日还算丰饶的乡野城郭,此刻已沦为流民遍野的荒途。

道路两旁,挤满了向南奔逃的百姓。

男女老幼,携着寥寥家当,甚至许多人什么也来不及带走,只顾拼命朝南涌动。

仅仅一月有余,北疆十几座城池接连陷落。

蛮族见人便杀,遇女便辱,行径与野兽无异。

整个燕国北境仿佛一场被迫的南迁,人们只为寻得一线生机。

自燕王下令撤走北疆边军,数十座城池中所留兵卒不足万人,仅余维持秩序的郡兵。

面对二十万蛮族洪流,他们如何能挡?即便异族不善攻城,那黑压压的人海也足以碾碎一切。

对寻常百姓而言,除了逃亡,便只剩血性之人奋起反抗——而那样的反抗,往往只是徒然送命。

“快走!蛮子就在后面,被追上就全完了!”

“逃啊……”

无数燕人向南涌去,脚步仓皇。

人群中也有跟不上队伍的孩童,有步履蹒跚的老者。

哀鸿遍野。

就在这绝望的奔逃中——

前方忽然传来隆隆震响。

大地仿佛在战栗。

百姓们惊恐地抬头望去,顿时面如死灰。

“不好……前面也有蛮兵!”

“完了,我们被围住了……”

“是异族的马队……”

哭喊与嘶叫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合鸣。

人们停下脚步,进退无路。

而此时,后方又爆发出更凄厉的惊呼:

“快跑!后面的蛮骑追上来了!”

“好多骑兵……他们冲过来了!”

后面的百姓发疯般向前挤撞,可前方亦是绝路。

南边那支军队越来越近。

黑压压的阵前,上百面旌旗在风中猎猎展开。

旗上赫然是一个——

“秦”

字。

前方并非异族铁骑,而是大秦的玄黑旌旗。

“如何是好?”

“秦军正在攻伐燕地,岂会放过我等?”

“后有豺狼,前有虎豹,苍天这是要将我等逼上绝路么?”

……

望着那森严的军阵,**的燕民心中并无半分慰藉。

在燕国朝廷日复一日的宣谕中,秦之暴虐早已被描绘得与塞外蛮族无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