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谢惊澜竟然退热了,他睁开眼睛,眼睛没有火辣辣的难受,但还有些许干涩,身体也松快了许多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看了眼四周,发现戴二哥正在床下地铺上冷得瑟瑟发抖,发着高热。
而在旁边,也有个地铺,上面躺着个清瘦小子。
孟诗瑶是个很警惕的人,她感受到视线,立刻睁开了眼睛,当看清是谢惊澜醒了后,脸上露出个大大笑容,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下了。
她的机会没死就好!
“大人,您醒啦?饿不饿?渴不渴?”
她在说话间,温热的瘦肉粥,和堪堪可以下肚的热水都端了过来,“先喝点水吧。”
谢惊澜有些惊讶,这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小乞丐,竟然这么伶俐吗?这几日他见到的小乞丐们,都很麻木。
孟诗瑶不知他在想什么,若知道他说自己瘦,肯定是要反驳的,她在这里几天,能吃精米能吃肉,已经胖一些了。
力气也变更大了。
“先漱口吧。”他道,好几天没漱口,口腔里有种黏糊糊的感觉,牙齿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般,令他很不舒服。
“好。”
孟诗瑶放下托盘,转身出去取了碗盐水来,“大人。”
谢惊澜用过后,讶异地又看了眼她,“你伺候过人?”
“没啊,就照顾过您。”
“这盐水……”
孟诗瑶想翻白眼,她这十多年来,一粒好盐都没吃上,他倒好,用来漱口呢,啧啧啧。
她很想仇富,然后阴阳怪气地刺他一句,但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呢,便选择了好好说话。
“张御医说的,盐水好。”
谢惊澜点点头,放下漱口杯,又洗了个脸,开始吃饭。
他饭量很小,一大锅瘦肉青菜粥没吃完,随手就赏给了孟诗瑶,道:“你辛苦了。”
活动了这会子,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子每天都有人擦拭,没有那种黏糊糊的感觉,一点气味也没有。
比之戴毅……戴毅都有味儿了。
但戴毅不畏生死也要跟随,他又不忍心将他赶走。
想赶也没力气。
孟诗瑶看出他的忍耐,偷偷给自己加了三两朱校尉送来的新鲜牛肉,又吃下三大碗瘦肉粥后,主动将戴毅挪出去了。
她力气还不足以抱起一个成年男子,还是用滚,趁谢惊澜睡着了,挪开屏风,将戴毅滚了出去。
滚到一半,戴毅醒来,气得眼眶充血。
“你要是死了,就再也不能找我出气了哦。”孟诗瑶道,“你都臭了,你身上的味道不适合大人康复。”
戴毅又没脾气了,自己起身,撑着病体先看了眼谢惊澜,然后才跌跌撞撞回了自己帐篷。
给他盖好被子,孟诗瑶又去照顾陈医官。
陈医官知道要保持干净,每次都坚持自己擦身子,然后喝药,休息,问一问谢惊澜的情况。
他好得竟然比戴毅要快很多。
减轻了点负担,孟诗瑶就总守在谢惊澜的大帐内,力求自己的辛苦会被看见!
白费力气的事她不做。
谢惊澜好奇问:“你怎么一点事没有?”
孟诗瑶早就等他这么问了,但她没有马上回答,佯装陷入痛苦回忆的样子,才叹着气道:
“我们村年年都有人发热,咳嗽这些,就跟您得的时疫一样,熬不过来的都死了,不死也傻了,我小时候也病,后来就不病了。”
谢惊澜闻言神色凝重起来,“年年有时疫?你说的是什么地方?我怎没听说过?”
他重视起来,撑着病体起身打开一张舆图,舆图上圈了几个地方,都是发生过时疫,被控制住的。
孟诗瑶看了眼,没有邵家村。
“可会看图?”他问,问完自己都笑了。
孟诗瑶会看的,但她摇了摇头。
“你家在何处?要详细到府、县。”
孟诗瑶跟随难民一路走,早打听清楚了,邵家村在东盛福临县邵家村。她将详细地址说给谢惊澜听,谢惊澜在舆图上找了半天没找到邵家村。
“怎么没有这个村?”
“不可能,我们世世代代住这里的。”孟诗瑶无比笃定。
谢惊澜看了眼瘦得皮包骨的孟诗瑶,想到了什么,又问:“你可有户籍?”
“没有,娘说办户籍要一贯钱呢,我没有。”她摇摇头。
谢惊澜气得脸都绿了,“这帮蠹虫!”
“怎么了大人?”孟诗瑶一脸茫然问。
“办户籍不要钱,要是你们家势清白,朝廷还会给你们分田。”
谢惊澜越说越气,他就是负责户籍管理、土地分配、州县划分的。
虽然,他刚入户部,没赶上去年三年一次的户籍普查,但隐户就在身边,他简直火冒三丈。
说完又觉得孟诗瑶惨。
隐户很多,遇到有良心的地主,能过得好些,遇到心狠手辣的,那可就太惨了。很明显,孟诗瑶属于后者。
孟诗瑶也觉得自己惨,眼眶忍不住湿润了,“竟然不要钱?还给发田?”
这件事她一直知道,但她根本救不了自己和爹娘,在邵家村,长得好看的,到了十四岁就会被管事挑走,或自己留用,或献给上头的。
长得好看又聪明的,那不得了,会被直接打死,除非运气好美貌被真正的主子看见。
在邵家村这十二年,孟诗瑶扮演的就是个好看的蠢人。
放在达官贵胄里比,她几乎瘦到没法看,但在邵家村,大家都一样的面黄肌瘦,头发如枯草,就显出她五官好看来了。
是以,就算没有这场洪水,她也打算十四岁之前离开。
“没事,户籍的事,等我好了,给你办。你想落户在哪里?”谢惊澜想起她这几天的细致入微,觉得依照国朝律法,帮忙办个户籍、分点田地是应该的。
“多谢大人,我到时候看看。”孟诗瑶是要落户京都的。
陆藏锋在京都呼风唤雨,她怎么能滞留在外?
必得回去,先斩了他的青云路!
谢惊澜先病倒,也先好,随后是陈医官。
至于戴毅,还在高热呢。
戴毅还没好,他们也不能出去,谢惊澜心急如焚,将孟诗瑶当小厮使,派去找朱校尉问情况。
孟诗瑶也想知道外边的情况,尤其是想跟朱二妮说说话。
她得了令,撒丫子就往朱校尉所在的营帐跑。
“站住!”
她还没靠近呢,就被几名府兵远远地拦住了,他们不敢靠近,举着长枪对准她,“站那,别动,干什么的?”
孟诗瑶指了指身后已经走出营帐活动筋骨的谢惊澜,大声道:“谢大人好了,让我来问问外边情况怎么样了?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?”
府兵看看她,又看看远处营帐旁边的谢惊澜,没接话,去叫了朱校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