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一份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。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眼皮勉强掀开一道缝隙。
缓缓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带着重影的白色,随着感官逐渐恢复,刺鼻的消毒水气味,也霸道地钻入鼻腔。
我反应了足足几分钟,才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。
这白色有些眼熟,如果猜得没错的话,俺现在躺在...白家口医院?
他娘的,这都没死吗?
歇息片刻后,意识开始回流。
涨潮、洪水、撞击、珠子脱手、剧痛……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头顶的撞击。
其他人呢?
那一下几乎要敲碎天灵盖的猛击。
我艰难地转了转眼珠。
视线所及,是我自己身上盖着红十字白被,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子,全部缠着厚厚的、干净的纱布。
我稍微动弹了一下手指。
“嘶——”
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。
没办法,只能继续转动眼球。
在我旁边的病床上,还躺着一个人。
说他是人,其实只是我的猜测,这东西从头到脚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,基本上只留了个鼻孔出气儿,有点像古埃及的木乃伊。
看着如此阴间的玩意儿,我眼角抽了抽,顿时有些怀疑自己到底还在不在人间。
正乱想的工夫,我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等了几秒,一个人影走入了我的视线范围。
她头上缠着几圈纱布,一条胳膊吊在胸前,打着绷带和夹板,另一只手则提了几个苹果和橘子。
楠姐!
我差点哭出声,这种脆弱的时候,能看见一个认识的人,真好。
楠姐没注意到我,进来放在水果,下意识扫了眼旁边的木乃伊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,而后才转向我这边。
四目相对。
她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眼里闪过强烈的惊喜。
“亮子,你醒了?”
楠姐快步走到我床边:“感觉怎么样?哪里特别疼?头晕吗?恶心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,我张了张嘴,却压根发不出声儿,不知道昏迷了多久,长时间未进水,喉咙太干了。
楠姐心领神会,转身接了杯温水,插上吸管,小心凑到我嘴边。
“慢点,先润润。”
几口温水划过喉咙,我才勉强能讲出话来:“楠、楠姐,这是...哪儿?”
“医院呗。”楠姐搬凳子坐下。
“那这位...?”我眼睛瞟向旁边的肉粽子。
楠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叹了口气:“金胖子呗。”
“呃。”
我心头一震,这小子一身肥膘都能伤这么重,那其他人呢?赶忙问道:“他、他们呢。”
楠姐声音沉了下来,缓缓开口:“那天水来得太猛,咱们全卷进去了。你本就受了枪伤,外加呛了水,很快就没了意识。我和三哥、阿欢勉强还能扑腾几下,不知道被冲了多久,水流慢慢变缓...”
“咱们运气不错,地下河的下游连着个砖窑厂的蓄水池,几个工人发现了咱,报了警,叫了救护车。”
我心里本来松了口气。
可一听报警这俩字,本能地打了个机灵。
楠姐安慰道:“没事,警察带我和三哥做了笔录,俺们统一了口径,说是进山探险,不小心跌入了暗河,被冲到了这里,后面就让我们走了。”
“哦。”我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三哥肋骨可能骨裂了,身上多处擦伤,不过伤得最轻的,能走能动,被安排在隔壁病房观察。阿欢小腿骨折,还有点脑震荡,在楼上病房。金胖子最惨,肋骨断了好几根,左腿开放性骨折,抢救了一天一夜才稳定下来。你……”
“你左肩的枪伤泡了水,感染了,高烧不退。颅内还有轻微出血。左腿外侧缝了十几针,昏迷了三天,能醒过来,算是命大。”
我咂摸着楠姐的话,感觉一阵眩晕。
整整三天,从小到大,俺还从来没有昏迷这么久过。
不对,我很快反应了过来。
楠姐话中提到了三哥,提到了阿欢,也提到了金胖子,可我记得俺们当时是六个人啊。
“老四呢?”我问道。
楠姐垂下眼帘,轻抿嘴唇,摇了摇头。
没找着?
那岂不是,老四没了?这三哥能受得了?
我犹豫着开口:“三哥他...”
楠姐这才重新抬头看了看我,朱唇轻启:“他还好,没啥太大的情绪波动,只不过已经在隔离病房呆了几天了。”
我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兄弟走了,三哥心里能好受就奇怪了,可盗墓下斗就是这样,生死由天,谁也没有办法。
想到这儿,我脑中顿时滑过齐师爷的模样,顿了顿,问道:“师爷他...”
楠姐一怔,随即又把眼帘垂下,啥话都没说。
下斗一天半,昏迷三天,地下河涨潮退潮少说也得四五次了,齐师爷和老陈至今没个音信儿,结果呼之欲出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想着出声安慰楠姐几句。
奈何寻思了半天,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,最后只得扯开话题:“那珠子...”
楠姐随手拿起个苹果,慢慢用小刀削了起来,道:“没了。洪水太急,谁也没顾上。”
她停了片刻,补充道,“三哥私下跟我说了珠子的事。他说没了也好,那东西,太扎眼,未必是福。”
我心里空落落的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千辛万苦,死里逃生,到头来,落了个人财两空的下场。
楠姐没再语言,默默削着苹果皮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阳光落在白色床单上,我只感觉亮得有些刺眼。
我能躺在着晒着太阳,
可前几天在活蹦乱跳的几个人却永远留在了潮汐阴暗的地下。
师爷、老陈、老四...
一路走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