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出院那天,我才第一次见到三哥。
不过十来天光景,他整个人瘦了一圈,原本合身的中山装此时显得有些空荡,下巴上胡茬凌乱,眼睛通红的。唯一好的一点是,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三哥...”
我盯着他的脸,嘴边的“节哀”两字就是吐不出来。
三哥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啥都没说,只是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很轻,并且特意避开了我左肩的伤处。
我、三哥、金胖子还有阿欢默默上了楠姐的车,金胖子坐在副驾驶,整个人裹得像半扇猪肉,只能侧着身子,阿欢则拄着临时拐杖,腿上石膏还没拆。
破面包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医院,看着外面陌生又熟悉的街道,我心头五味杂陈。
不多时,面包车一头扎进了煤窑。
“送送他们吧...”楠姐转头说了一嘴,而后自顾自拉开车门走下。
我们互相搀扶着,慢行几步,一路来到荒山脚下。
楠姐给走的三个人都立个碑。
说是碑,其实就是三块木牌牌,用黑漆写着字,字迹倒是娟秀。
第一块上写着:齐文斌,卒于己卯年七月初九。
第二块:陈建业,卒于己卯年七月初九。
第三块:胡四海,卒于己卯年七月初九。
没有籍贯,没有生平,没有立碑人,只有冷冰冰的名字和那个我们谁都不会忘记的日子。
说实话,跟三人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,我还是头一次知道他们的大名。
“齐文斌、陈建业、胡四海...”我低声念叨了一遍。
看到牌子的刹那,三哥就挪不动步了,盯着赵四海的碑,整个人立在了原地。
楠姐轻轻扯了扯俺们衣袖一把,轻声道:“走吧,去车上拿点东西,送送他们。”
俺们依言点头,给三哥和老四留下点单独相处的时间。
路上,我没忍住,问楠姐:“姐,不用挖个坟包啥的吗?”
楠姐叹了口气,对我们说:“能有个名字在这儿,算不错了,多少倒斗的兄弟,拼了一辈子,最后连个竖牌子的人都没有,只能在逼仄的墓道里化成白骨。”
我脑中闪过前人洗玉和过桥的模样,心头苦涩。
我们在车上磨叽了好一会儿,
等提着酒水、碗筷、香案回来的时候,发现三哥还是那番模样,站得跟老松一般。
可我敏锐注意到,三哥膝盖上蒙了一层土,本就通红的眼眶还留着几点水渍......
俺们彼此对视一眼,谁都不知道怎么去劝。
“拿酒来!”
三哥突然高喝一声。
我一个激灵,手忙脚乱地拧开手里的酒瓶,拿过瓷碗倒酒,因为紧张,酒水洒出来一些。
三哥接过那碗酒,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抖。
只见他走到老四的碑前,腰板深深弯下去,而后将酒缓缓洒在木牌前的土地上。
“老四,你先走一步,在下面别慌,也别省着。该吃吃,该喝喝,等着哥。哥马上就下来找你了。”
酒液渗入黄土,悄无声息。
我心头一惊,还以为三哥要干傻事,忙上前一步:“三哥,”
三哥摆摆手,头也不回:“我多少还有点念想,放心...”
我见状不在多劝,回头看了楠姐他们一眼。
几人上前,学着三哥的样子,各自倒酒、洒酒。
三哥只给老四洒了酒,俺们倒是一个没落下,人死为大,依次给齐文斌、陈建业、胡四海每人的碑前都恭恭敬敬地洒了一碗,心里默念着走好。
“上香!”
三哥又吩咐道,声音低沉了些。
楠姐默默摆好一个小香案。
拿着香的我赶紧准备点燃,手往兜里摸了摸,心里一咯噔。
只有香,没有火。
我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,只有些零碎纸片,阿欢看在眼里,单手拄拐,也开始摸自己上衣口袋。
金胖子侧着臃肿的身子,费力地掏着外套内兜。
可他动作一大,只听“啪”一声轻响,有个东西从兜里滑了出来,掉在旁边的草地上。
除三哥之外所有人的目光打了上去。
那东西温润莹白,太阳光打上去,隐隐约约透着几分柔和。
那是一只青玉牌牌,约莫半掌长,玉质温润,牌面雕着弯弯曲曲的蛇形生物。
看着这生物的模样,所有人下意识打了个机灵,这、这他娘的是“王”墓葬里的玉器啊。
金胖子运气也太好了点,那么急的洪水都没把冥器刮跑?
“这...这...”
胖子结巴了两下,眼睛一亮,本能地弯腰想捡,但身上绷带实在太厚,弯不下去。
楠姐替他拾起来,放在了他的手掌里。
金胖子捧着玉牌,对着阳光眯眼看了看,转头对我们说:“哥几个,这趟没白下!这东西我看至少能换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裹着纱布的手指。
顿了顿,金胖子又道:“哥也不挑理儿,大家伙按人头分,活着的,走了的,都有份。走了的,就算给家里捎点安家费,也不枉相识一场。”
我看了看胖子手里的玉牌,又看了看三块孤零零的木牌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
楠姐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阿欢叹了口气,摇摇头:“胖哥,你这……”
“咋了?”金胖子把玉牌小心用手帕包好,“人死不能复生,活着的总得往前看吧?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?这东西好歹能换点实在的。”
楠姐终于开口:“胖子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“那啥时候说?”胖子急了,“咱们差点把命都搭进去,总得有点念想吧?师爷、老陈、老四要是知道咱们空手出来,不得气得从坟里跳出来?”
说着话,他看向三哥:“三哥,你说是不是……”
三哥一直站在老四的木牌前,背对着我们,好似根本没听见我们这边的动静。
山风吹动他空荡的衣角,一动不动,一个字也没说。
他那个样子,让胖子后面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,讪讪地闭了嘴。
我们几个互看了一眼,也沉默下来。
“上香!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楠姐闻言从怀里摸出盒火柴,甩给了我。
我划燃一根,凑到手中的香束前。
全部点燃后,我给所有人都发了三支。
三哥接过香时,我看到他握枪都稳如磐石的手,明显抖了一下。
在俺们的注视下,三哥走到老四的碑前,双手持香,举到额前,嘴唇动了很多下,最后才稳稳插在香案里。
插得很深,像是怕被风吹走。
等三哥垂手站定,我们四人才上前,举着香给地下的三位鞠躬、上香。
“几位,走好。胖爷我......唉。”
金胖子没说完,悻悻闭了嘴。他跟所有人都非亲非故,让他来祭奠,其实还真讲不出个啥。
我举着香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,最终只是默默祷祝,愿他们魂灵安息,若有未了之事......
我瞥了一眼身旁伤痕累累的活人,心头更沉。
未了之事,恐怕还多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