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清晨,外头飘着细碎的白雪,给半山庄园的红瓦屋顶蒙上一层素白。
室内供暖开得足。沈栀从柔软的床榻上起身,洗漱完毕后趿拉着拖鞋下楼。
脚侧那道玻璃划出的浅浅伤痕被包扎妥当,走起路来半分阻碍也无。
一楼客厅宽敞明亮,早起忙碌的佣人们脚步轻盈,端端正正地忙着各自手头的差事。
昨夜三楼走廊那地狼藉被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一块细碎的瓷片都没留下。
庄父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,端坐在沙发主位翻阅晨报。庄母坐在一侧,正打理着花瓶里刚剪下的腊梅。
她妆容精致考究,名贵披肩搭在肩头,通身透着雍容做派。
昨夜失魂落魄的狼狈,从这位当家主母身上褪得一点不剩,只剩下无懈可击的体面。
早餐备齐,四人落座,汤圆冒着腾腾热气。
饭桌上闲谈的话题全是吉利讨喜的过年规矩。
哪家世交要在午前来拜访,下午又该派车去哪边还礼。
三个长辈小辈围坐一桌,对昨夜的对峙绝口不提。
长辈避开锋芒,小辈自然也不会去揭伤疤。
用过早饭,庄父放下碗,拿热毛巾净了手。
“阿凛,晚点跟我去一趟二楼。”庄父吩咐一旁温良守礼的青年,“北美几家子公司的年报递过来了,有几处账目对不上,我们父子俩去看看。”
青年颔首应声,起身上楼前,顺势用竹签拨了一块去了皮的蜜瓜,推进沈栀面前的瓷碟里。
两父子的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拐角。
庄母端起红茶杯润喉,摆手挥退了伺候在侧的佣人。
餐厅宽阔的空间里安静下来。
长辈指尖点了点桌沿。
“栀栀。”庄母语调和缓,听着极其亲近,“外头下着雪,去暖房陪阿姨坐坐?”
穿过雕花连廊,玻璃暖房内恒温二十五度。
各色名贵兰花次第开放,水雾在茶台上方盘旋缠绕。
玻璃门合拢,隔绝了外头的声响。
庄母挽起袖口,动手洗茶。
公道杯里的明前龙井泛着浅淡的绿泽,热气熏着她的眉眼。
“昨晚让你受惊了。”庄母语气低沉下去,捧着茶杯的双手微微收紧,“大新年的闹成那副样子,多叫人看笑话。”
沈栀摇头,声音放轻:“阿姨别多想,遇到变故,处理方式有分歧也是常情。”
庄母视线投向玻璃外的落雪。
“当年那起绑架案发时,我们夫妻俩远在国外跟人谈跨国并购。等凑齐赎金火急火燎赶回来,整整晚了四小时……”
长辈说到此处,嗓音发颤:“那孩子到底经历了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,谁也问不出来。”
后来走访了国内外顶尖专家,得出的结论如出一辙——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人格分裂。
那是一个极具攻击性、戾气颇重的新生体。
“我是做母亲的,看着亲生骨肉变成那般模样,怎么咽得下这口气?”
庄母眼眶泛红,“吃药,强制干预,催眠治疗。他一发脾气砸东西,我们只能狠心叫人按住他打镇静剂。”
十几年过去,收效甚微。
只要停药,或者受了外界刺激,那个暴躁的影子就会跳出来。
家里平时甚至不敢摆放锋利物件,成天防贼一般防备着,这日子过得筋疲力尽。
沈栀理解那份做父母的辛酸。
可昨夜那个把头埋在她颈窝、体温低得吓人的青年,他的控诉同样振聋发聩。
沈栀放下青瓷茶杯,挺直了脊背。
“阿姨,其实我觉得这种偏激的方式,也不一定对……”
沈栀顶着冒犯的风险,接着说:“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漆黑的地下室里,面对歹徒的毒打和死亡威胁,根本承受不住那份恐惧。”
“所以才有了另外一个‘他’出来。”沈栀阐述着心底的分析,“替他挨打,替他消化惊恐,护着他熬过最绝望的日子。”
“那个暴躁不讲理的人,本就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一件带刺的甲胄。”
“结果好不容易回到家,却被血亲当成毒瘤。”
讲到此处,暖房内的空气出现长时间的停摆。
沈栀语调放平:“阿姨,他昨晚跟我讲,他没生病,他只是怨恨。”
公道杯里的茶水溢出杯沿,烫红了指背。
庄母恍若未觉。
过去的岁月里,全家人将那道影子视为不可控的隐患。
越是镇压,反弹越狠。
大家都在致力于“抹杀”,从未试着去“接纳”。
“甲胄……”庄母低声念着这两个字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,破坏了眼角的脂粉。
沈栀抽出一张纸巾递上。
“他不是在发病闹事。”沈栀作结,“他是在求救,他认准了你们抛弃他,所以只能用破坏这种方式来找回存在感。”
庄母捂住脸庞,失声痛哭。
巨大的负罪感汹涌来袭。
原来那些自认为好的治疗,对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而言,是反复无休止的凌迟。
这场长谈耗去半日光景。
对错难以一言蔽之,但观念的缝隙已经裂开。
旋转楼梯传来轻缓平稳的脚步。
青年核完账目下楼,直奔暖房方向而来。
庄母察觉到声响,迅速背过身擦净眼角。
起身后借口要去后厨盯紧年例菜色,步履匆匆地跨出玻璃门,给两人腾出单独的交谈空间。
青年跨进门槛,在对面的藤椅上落座。
他接手了茶盘里的活计。
不用多问,凭这份聪慧也猜得出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沈栀靠向藤椅背,“说了些不中听的实话,阿姨哭了,这下大逆不道的名头算是坐实了。”
青年动手收拾残渣,洗净杯盏添了新水。
“有些话,由你说出来,比我出面奏效。”
他言辞平稳,“从前年纪小,也会介怀。刚晓得那家伙存在时,每次醒来面对满地碎渣和长辈疲倦的面庞,总怨恨自己无能,连具躯壳都守不住。”
“后来便积极配合吃药,由着他们折腾。哪怕在睡梦里,也常警告那家伙守规矩些,别闯祸。”
沸水冲入紫砂壶,白烟腾起。
“日子久了,才看明白。”青年嗓音极淡,“不管多配合,只要那家伙露个头,周遭立马如临大敌。”
“趋利避害是本能,长辈需要一个没有瑕疵的继承人来守住基业。他们提供最优渥的物质,我回馈一张完美的答卷。把情绪剥离掉,各自完成底线的交代就行。”
把牵绊量化,绝不抱有多余的期待。
这般清醒理智的活法,听来叫人发酸。
青年前倾身躯,越过茶台,温热的手掌贴上沈栀的手背。
“好在今时不同往日。”
“长辈怎么看待这副躯壳,外人怎么防备那个影子,全不相干。往后余生,不管变成什么德行,你都能接纳全盘的我。有这条就够了。”
不需要全世界的理解。
一个人毫无保留的托底,足以撑起摇摇欲坠的信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