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十年(1 / 1)

北归 六妞 1792 字 8小时前

那十年,像一场漫长的雾。

十二岁那年冬天,他发了高烧。

烧来得突然,夜里还好好的,天亮就起不来了。澧桓跑去请府医,跑得太急,在廊下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血渗出来,他也不管,爬起来接着跑。

府医来了,诊了脉,开了方子,说没大事,养几日就好。

澧桓坐在床边,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。
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澧桓说。

他烧得迷迷糊糊,听见这句话,想笑,没笑出来。

澧桓把他的被子掖了又掖,掖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行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“不行。”澧桓说,“你出汗才好得快。”

他就那么被捂着,捂了一身汗。

澧桓在旁边坐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,澧桓趴在床边睡着了,膝盖上的伤口结了一道黑红的痂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叫醒他。

千里之外的澧都,九岁的孩子跪在殿外。

天很冷,他的膝盖冻得发麻,可他不敢动。

皇叔在里面议事,让他跪着等。他不知道要等多久,只知道不能起来。

一个时辰后,皇叔出来了,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看他一眼。

他跪着,直到皇叔走远,才慢慢站起来。

膝盖已经直不起来了,一步一步,跌跌撞撞。

尹太后在殿门口等他,看见他走过来,没有问他疼不疼。

“回去吃饭吧。”尹太后说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寝殿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月亮很亮。

他忽然想,那是不是父皇?

十三岁那年春天,栾诚和澧桓在后园打架。

为什么打起来,他已经忘了。只记得两个人都憋着一股劲,谁也不肯让谁。澧桓一拳过来,他一躲,反手推过去。两个人从草地上滚到泥地里,滚得一身脏。

后来都打累了,躺在地上喘气。

天很蓝,有云慢慢飘过去。

澧桓忽然说:“你力气变大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去年你还打不过我。”澧桓说。

他看着天上的云。

“以后会更打不过。”他说。

澧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行啊,”澧桓说,“我等着。”

那天晚上,两个人一起被澧志罚跪。膝盖硌得生疼,澧桓跪了一会儿就开始晃,晃着晃着,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猜我爹什么时候会放我们?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我猜一个时辰。”澧桓说。

“半个。”他说。

澧桓不信。

半个时辰后,管家来了,说侯爷让回去睡觉。

澧桓瞪着他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

“我说了。”他不以为意。

澧都的皇宫里,十岁的孩子学会了怎么走路。

不能走太快,太快了皇叔会觉得他有心思。

不能走太慢,太慢了皇叔会觉得他在拖延。

要走得不快不慢,眼睛看地,肩膀放松,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听话的少皇帝。

太后教他的。

“你记住了吗?”太后问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可他没说的是,他早就记住了。

他比太后想的更早学会了这些。

十五岁那年秋天,澧桓第一次随军出战。

栾诚站在府门口,看着那队人马整装待发。澧桓骑在马上,铠甲是新换的,有些大,衬得他有些单薄。

澧桓看见他,咧嘴笑了笑。

“看什么看,”澧桓说,“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澧桓的马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澧桓回头看他。

“你不去送送我?”澧桓问。

他站在原处,没有动。

“有什么好送的。”他说。

澧桓笑了笑,打马走了。
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在城墙上站了很久。

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他看着北边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

第四十天,澧桓回来了。

他站在府门口,看着那队人马慢慢走近。澧桓骑在马上,铠甲上有血,脸上有一道新疤,人瘦了一圈,可那双眼睛很亮。

澧桓看见他,咧嘴笑了。

“看什么看,”澧桓说,“还不快来扶我下马?”

他走过去,伸出手。

澧桓握住他的手,跳下马来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他一把扶住他。

“受伤了?”

“没事,”澧桓说,“蹭破点皮。”

那天晚上,他替他擦铠甲。

血迹已经干了,凝在铁片上,一块一块的。他用布蘸了水,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
澧桓坐在旁边,忽然说:“我杀人了。”

他的手顿了顿。

澧桓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窗外。

“战场上,他不死,就是我死。”澧桓说,“我没得选。”

他继续擦铠甲。

过了很久,栾诚才低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
澧都的皇宫里,十二岁的孩子第一次参加朝会。

他坐在御座上,这一次脚能够着地了。

皇叔坐在旁边,替他听着那些大臣说话,替他决定哪些事该做,哪些事不该做。他只需要坐着,偶尔点头。

他点了一下头。

底下的臣子们跪下去,山呼万岁。

他看着那些人跪着的样子,忽然想,他们在跪谁呢?

跪他,还是跪他旁边那个人?

他没有问。

他知道答案。

十七岁那年秋天,澧桓第二次随军出战。

那一仗打了很久。他在定州城里,每隔几天就有人送来战报。澧桓的名字有时候在战报上,有时候不在。

他不问,侯府里也没人告诉他。

五个月后,澧桓回来了。

他去府门口接他。澧桓骑在马上,比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,肩膀更宽了,脸上的疤又多了一道。

可那双眼睛,清澈得不像刚从战场回来的人。

那天夜里,澧桓来找他。

两个人坐在屋顶上,喝着澧桓带回来的酒。

月亮很圆,照得满院都是银白。

澧桓喝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

“你的事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
他的心猛地缩紧。

澧桓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月亮。

“怪不得你总往南边看。”澧桓说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澧桓又喝了一口酒。

“六年了。”澧桓说。

他还是没有说话。

澧桓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月光下,那张脸有些模糊,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他不敢直视。

“你是我弟。”澧桓说。

栾诚愣了一下。

澧桓又说,“你是我弟”。

很坚定。

澧桓转回头去,继续看着月亮。

“我不管你是谁。”澧桓说,“你是我弟就行。”

栾诚沉默了很久,开口。
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澧桓笑了笑。

“早就猜到了。”澧桓说,“只是今天才确认。”

他没有再问。
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喝着酒,看着月亮。

后来澧桓醉了,靠在他肩上睡着了。

他看着澧桓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
那张脸上有疤,是战场上留下的。十七岁,已经是少将军了。

他忽然想起那年澧桓说的那句话。

“以后这儿就是你家。”

他把酒碗里最后一口喝完。

同一片月光下的澧都。

十四岁的孩子坐在寝殿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他刚刚送走一个来见他的大臣。那个大臣说,愿意帮他。

可第二天,那个大臣就被贬去了岭南。

他看着那个大臣被押走,心里没有波澜。

他已经学会了。

在这宫里,谁帮他,谁就会死。

他不帮任何人,任何人也不帮他。

他只有自己。

十九岁那年,栾诚对澧志说,要出府开镖局。

澧志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“为什么?”澧志问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想出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
澧志看了他很久。

“好。”澧志说。

澧桓送他到门口。

“栾诚。”澧桓忽然开口。

他回头。澧桓看着他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“镖局开起来,”澧桓说,“有些消息,比军营里灵通。”
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澧桓没有多说。只是看着他。

澧桓把一把短刀塞进他手里。

“我爹给我的,”澧桓说,“说是从北边来的好刀。我用不惯,给你了。”

他低头看着那把刀。刀鞘乌黑,刀柄上镶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玉。

“太贵重了。”

“贵重什么,放我那儿也是落灰。”澧桓已经转过身去,“活着回来,别死在外面,没人给我当陪练了。”

他看着澧桓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
澧都的皇宫里,十六岁的皇帝坐在御座上。

他刚刚结束一次朝会。皇叔还是坐在旁边,替他决定所有的事。

他看着底下那些臣子,一个一个退出去。

没有人抬头看他。

他一个人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

然后他站起身,走回寝殿。

窗外已有月亮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轮月亮。

他不知道千里之外还有一个人在看着同一个月亮。

他不知道那个人也在等。

他只知道,他等了十年。

可能,还要再等下去。

此后两年,平安镖局在定州城里慢慢站稳了脚跟。

栾诚常来往北岳澧国之间。零零碎碎的消息从这里听一句,从那里攒一耳朵,慢慢攒起来。

澧桓有时候来找他喝酒。来了也不多问,就坐在院里,一碗一碗喝。喝到月亮升起来,就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
有一回,澧桓喝多了,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小时候吗?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哪小时候?”

“刚来的时候。”澧桓说,“你躺在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。我站在床边看你,心想,这人怎么这么瘦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澧桓也笑了,“后来你天天跟我抢饭吃。”

两人都笑了。笑完了,澧桓看着他。

“栾诚,”澧桓说,“你是我弟,不管你想做什么,我都帮你。”

他看着澧桓。

月光下,澧桓的脸有些模糊,可那双眼睛很亮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那一年,

他二十一岁。

澧桓二十一岁。

澧欲十八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