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和亲(1 / 1)

北归 六妞 1131 字 9小时前

景和十年,九月。

早朝。

奉天殿内,百官肃立。十八岁的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,冕旒遮住了他的眉眼,只露出半张清俊的脸。他端端正正地坐着,不靠椅背,不偏不倚,像一株被栽在金銮殿上的松柏。

御座之侧,设有一张紫檀木椅。摄政王澧霄坐于椅上,身着亲王服制,腰悬玉佩,面色沉静。他今年三十有八,眉间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,一双眼睛深不见底。

“启禀陛下,”礼部尚书周延出列,“立后一事,礼部已拟妥人选,请陛下御览。”

他双手捧上一道折子,内侍接过,呈到御前。

澧欲接过折子,翻开看了一眼。

赵氏,安远侯嫡长女,年十七。

他又看了一眼折子末尾的落款——那里不仅有礼部的印,还有摄政王府的印。

他合上折子。“朕不愿。”他说。

满殿寂静。

周延愣住,下意识抬头,看向御座之侧。

澧霄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,没有抬头。

“陛下,”周延小心翼翼道,“陛下已成年,立后是祖宗规矩,也是国本所需……”

“朕说了,”澧欲打断他,“不愿。”

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

澧霄放下茶盏,抬起头来。

“陛下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,“立后之事,不是陛下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

澧欲看着他。

“皇叔的意思是?”

澧霄站起身,走到丹陛边缘,俯视着底下的朝臣。

“陛下成年,立后是应当应分。”他说,“安远侯府是忠良之后,赵氏女贤良淑德,是再好不过的人选。陛下说不愿,总得有个理由。”

澧欲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朕不想立后。”他说,“这个理由不够吗?”

澧霄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殿内的气温像是骤然降了几分。

“陛下,”他说,“您是皇帝。皇帝的事,从来不是想不想的问题。”

他转过身,面向百官。

“既然陛下对赵氏女无意,那本王倒是有另一个人选。”他说,“北岳国主有一幼女,年芳二九,与陛下同岁。本王以为,此事可行。”

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
澧欲的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
“北岳?”他问,“朕为何要娶北岳公主?”

澧霄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
“为何?”他慢慢走近,在御座前停下脚步,“陛下,北岳与西厥不睦已久,两国边境年年摩擦。北岳想借我澧国之势压住西厥,我澧国也可借此机会与北岳结盟。于国于民,都是好事。”

澧欲看着他。

“于国于民?”他问,“皇叔确定?”

澧霄的笑容收了收。

“陛下是在质疑本王?”

殿内的气氛又紧了几分。

澧欲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澧霄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冷下去。

“陛下,”他开口,声音沉下来,“这,不是商量。”

澧欲的手微微攥紧了扶手。

满殿的臣子都低着头,没有人敢抬头看。

澧霄站在那里,俯视着他,像俯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
过了很久,澧欲开口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澧霄点了点头。

“退朝。”

摄政王府,书房。

夜已经深了,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
澧霄坐在上首,面前站着三个人。一个是礼部尚书周延,一个是兵部侍郎李崇,还有一个是幕僚,姓孙,单名一个让字。

“王爷,”周延开口,“陛下那边……”

“不必管他。”澧霄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周延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。

李崇上前一步。

“王爷,和亲的事,属下还有些不明白。”他问,“咱们是真的要和北岳结盟?”

澧霄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李崇愣了愣,没敢接话。

澧霄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摄政王府的庭院,月光下,花草的影子落了一地。

“北岳内乱,”他开口,“三个王子争位,老汗王力不从心。这个时候找他们和亲,他们得感恩戴德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看着那三个人。

“和亲?”他笑了笑,“谈和亲是假,借机生事是真。”

周延的眼睛亮了亮。
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澧霄走回上首,重新坐下。

“北岳答应和亲,我们就让公主死在路上。”他说,“现场留些西厥的东西,北岳人必以为是西厥所为。”

李崇皱了皱眉。

“那……如果北岳不答应呢?”

澧霄看着他,笑了。

“不答应?”他说,“那更简单。不答应就是拒婚,拒婚就是羞辱我澧国。我朝名正言顺出兵,先打北岳。”

李崇的眼睛也亮了。

“那西厥那边……”

“西厥与北岳素来不睦,”澧霄道,“北岳被打,西厥只会看热闹,不会出手相助。等我们拿下北岳,腾出手来,再打西厥。”

他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

“一举两得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
孙让忍不住问:“那……那个公主……”

“死在路上。”澧霄道,“选个合适的地方,安排些合适的人。山匪也好,流寇也罢,总之不能让人查到是咱们动的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死之前,让她写封血书,说是西厥人干的。”

孙让点了点头。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
李崇想了想,又问:“那少皇帝那边……”

澧霄看了他一眼。

“少皇帝?”他笑了笑,“他会同意的。”

“可他今天……”

“今天是不愿立后,”澧霄道,“明天就愿意娶公主了。他有得选吗?”

三人对视一眼,不再说话。

窗外,月亮隐进了云里。

皇宫,寝殿。

澧欲一个人坐在窗前。

月光从窗外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。

他手里捏着一张字条,是傍晚时分林良派人送来的。

字条上只有一行字。

“和亲事假,两国必战。”

他看了很久。想起白天朝堂上澧霄说的那些话。于国于民,结盟,好事。

全是假的。他闭上眼睛。

父皇死在那场火里。皇兄死在那场火里。两百多人死在那场火里。现在又要死一个公主。
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
月亮从云里出来了,照得满院都是银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