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北行(1 / 1)

北归 六妞 1104 字 9小时前

景和十年,九月十八。

澧都,北门。

和亲使团今日开拔。

礼部侍郎陈怀远为正使,兵部郎中许慎为副使,随行护卫一百多人,携国书仪仗,浩浩荡荡列队在城门之外。旌旗招展,鼓乐齐鸣,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,踮着脚看热闹。

“听说这回是去北岳和亲?”

“可不是嘛,北岳公主要嫁过来了。”

“那咱们陛下岂不是要娶个北岳女子?”

“嘘,小点声……”

人群里议论纷纷,使团的人却面色肃穆,没有人说话。

陈怀远回头看了一眼澧都的城门。城墙高耸,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。他在京城做了十几年官,这是第一次出使北岳,心里有些忐忑,也有些说不清的情绪。

他不知道,这一去会遇见什么。

他不知道,和亲谈判会不会成功。

他也不知道,这一去,能不能回来。

他沉吟了片刻,做了决定。

“出发。”他沉声道。

使团缓缓向北,往北岳的方向而去。

定州,平安镖局。

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。

那日天色阴沉,像是要落雨。栾诚正在后院擦刀,澧桓推门进来,把一张纸条拍在他面前。

“和亲使团出发了。”澧桓往他对面一坐,“三日前从澧都开拔,往北岳去了。”

栾诚拿起纸条,看了一眼。很短。几行字,写的是使团的人数和行程。

他放下纸条,没有说话。
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风吹过,带起几片落叶,在地上打了几个旋。

过了很久,澧桓开口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栾诚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
“想十年前那场火。”他说。

澧桓没有说话。

栾诚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刀。刀鞘乌黑,刀柄上的青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“两年了。”他说。

澧桓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
两年前,平安镖局开张那天,栾诚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,对他说了一句话。

“从今天起,我要查清一件事。”

他没问是什么事。可他知道。

这两年里,栾诚借着押镖的名头,去过很多地方。有时候是北岳,有时候是西厥,有时候是澧国边境的城镇。每次回来,都会带一些消息。零零碎碎的。不成线索的。

有时候是听来的闲话,有时候是问来的旧事,有时候是人家随口一提的一句话,他却记在心里。他攒了很多。可没有一条能用。

“查了两年,”栾诚说,“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当时的人,都死光了。”

“两百多个人。侍卫,内侍,宫女,嫔妃。全死在那场火里,没有一个活下来的。”

“父皇死了。”

“我,”他顿了顿,“也死了。”

“活下来的,只有现下宫里的那个,还有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
澧桓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还有摄政王。

还有尹太后。

还有那些从火里捞到好处的人。

“你知道是谁,对不对?”澧桓问得很肯定。

栾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手里的刀,摩挲着,看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澧桓看着他,眼神里是不信。

“我猜的。”栾诚说,“可猜的有什么用?”

他站起身来,走到院门口。院子外是定州的街巷,有人挑着担子经过,有人在路边闲聊,有孩子跑过去,笑声远远地传来。一切都那么寻常,那么安稳。

澧桓没有说话。

栾诚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

“可我没有证据。”他说。

“没有证人。没有物证。没有那晚的任何东西,那场火,像是没有烧过。”

“我只有我的猜测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澧桓。

“这两年里,我去过很多地方。问过很多人。听过很多话。”

“可没有一个人见过那晚的事。”

“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,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。”

“没有一个人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跟那场火一样。

“也许那些真相,早就跟着那两百多个人一起烧成灰了。”

“也许我这辈子,就只能带着这个猜测活下去。”

“也许我永远也回不去。”
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

澧桓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
“那你还去北岳做什么?”

栾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可我,还不想放弃。”

澧桓的眼睛亮了亮。

他转过头,看着澧桓。

“我只要找到证据,我就能回去。”

澧桓也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栾诚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院外的街道。

“我知道希望不大。”他说,“可我得试试。”

“我等了十年了。”

九月廿二,定州北门。

雨已经停了,天还是阴的。平安镖局的队伍今日出发。

五个人,五匹马,两辆镖车。车上装着药材和绸缎,是正经的货。镖旗插在车头,上头四个字写得周正规矩——平安镖局。

栾诚骑在马上,腰上悬着那把短刀。周远催马过来,在他旁边停下。

“公子,都准备好了。”

栾诚点了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定州城的方向。城墙上,隐隐约约站着人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,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
澧桓站在那里,也许还有澧志,也许还有那些他在这十年里认识的人。

他收回目光。

“走。”

队伍缓缓向北,往北岳的方向而去。

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车轮碾过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

栾诚骑在马上,没有回头。

可他知道,那些人一定还站在那里。

看着他走远。

两天后,北岳边境。

官道两旁是茫茫的草原,一眼望不到边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籽的气息。偶尔有牧人骑着马经过,远远地看他们一眼,又打马走了。

栾诚勒住马,看着远处。

他不知道这一去会遇见什么,但他还是带着期许。

或许,这一次,就有了呢?

风吹过来,带起一地草屑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队伍继续向前。

马蹄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天边。